“司正。”薛清河认出此人正是妖巡总司正张彧,亦是他的顶头上司,心下一沉,立刻躬身行礼。
张彧不语,将头埋在卷宗里。他不开口,薛清河也只好保持着行礼的姿势,尴尬地立在一旁。
半晌后,张彧才抬起头,懒洋洋地将目光放到薛清河身上:“我听闻你抓到杀害弘远的凶手了?”
“是。”薛清河垂头恭敬道:“疑犯乃当朝礼部侍郎崔辩,不过他只承认非议天后之罪,对杀人一事坚决否认。”
“哼,若杀人者皆坦诚,还要刑罚做什么。”张彧冷冷一哼,继而想到什么,接着问:“那大云经呢?可有找到?”
“找到了,不过……”薛清河顿了顿,从怀中掏出证物与崔辩的证词一齐递过去:“已经被他与朝中大臣互通的信件一起,焚毁了。”
张彧面色骤然阴沉下来,他接过卷宗随意翻了翻,口中喃喃道:“他竟这般狂妄,那经书天后最是重视,如今编撰的高僧死了,经书也没了,天后定要怪罪……”
他来回踱步着,忽而抬头:“天香楼已被我下令查封,涉案妖狐尽数收押,此事你可知?”
“天香楼是您查封的?”薛清河猛地抬头,惊愕道。
“哼,我若不查封,难道任由那一窝狐狸盘踞在我神都,养虎为患?”张彧盯住薛清河,目光如刀般剜在他脸上:“薛清河,你莫要忘了,天后当初将护卫高僧、确保大云经编译无虞的重任交付我妖巡,如今编译高僧惨死,经书又被焚毁,天后的雷霆之怒,你我谁能担待得起?”
他说着上前逼近一步,咬牙切齿道:“此案必须尽快了结,崔辩非议天后焚毁经书已是死罪,但杀他一人恐难消天后怒火……既然现场有狐作乱,那便坐实是妖物行凶,崔辩或与其勾结,或受其蛊惑。反正,天香楼那一百二十只狐狸,必须死!”
“司正!”薛清河再听不下去,与其争辩道:“此案下官已有推论,杀人者并非狐狸,而是由人心怨念所化的心狐。那些被捕的狐狸都只是在天香楼谋生,与命案无关,实属无辜……”
“无辜?”张彧厉声打断,声音陡然拔高:“薛清河,你睁眼看看你身上的官服,看看你腰间的令牌!你姓薛,你是妖巡的人,你身上流的是除妖人的血。你别忘了,昔年正是因为你轻信妖物,才害死了薛家满门三十七口!”
薛清河的脸唰一下白了,骤然被撕开陈年伤口的感觉并不好受,他紧咬着牙关,在袖中死死捏住拳头,才勉强忍住没有一拳砸在张彧脸上。
张彧见他不语,以为他被自己震慑住,语气这才缓和些:“濯之,你是我看着长大的,这些年的不好过我都看在眼中。此事关乎你我项上人头,天后需要交代,我们给她一个最干净彻底的交代便是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上前一步,扶起薛清河,面上换了和蔼之色:“对了,我听闻前日你受邀入了苍梧坊,想来是知道其所在及进入之法。你现在将方法告诉我,我带人将坊中妖物一网打尽,此案便可圆满。届时,别说区区缉捕司司直,就算坐上你姐姐当年京畿司司直之位,也是不成问题。”
薛清河闻言,缓缓抬起头,他直视张彧目光,一字一顿道:“休,想。”
“什么?”张彧愣了一下。
“我说,休想。”薛清河猛地抬臂,甩开了张彧扶住他的手,此刻他眼中怒火再按捺不住,直烧得他眼角通红:“张彧,我今日就把话挑明了。我薛清河办案,只讲水落石出,不问前程利害!
崔辩有无杀人,要凭铁证,不是你一句话便能定案!天香楼那一百多条性命,也不是随便你推出去做替罪羔羊的!至于苍梧坊,我是出入过,那坊主虽怪异,却也救过我与亲人性命,让我出卖她,是万万不可能的!”
他说着,向前一步,裂开嘴角,露出森然笑意来:“张彧,我薛清河是没出息,守不住家人,查不清旧案,蹉跎这些年也只做到区区司直。但我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!要我背信弃义,踩着无辜者的尸骨往上爬?我告诉你,做梦!”
“你!你!反了天了!”张彧没想到往日一向恭顺的毛头小子竟敢顶撞他,登时气得浑身发抖,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薛清河鼻子:“我说你怎么敢包藏了一窝狐狸不上报,原来是被苍梧坊的妖女灌了迷魂汤!我这就进宫上奏,参你勾结妖邪、包庇嫌犯!我倒要看看,是你的骨头硬,还是杀头的刀快!”
面对威胁,薛清河不惧,脸上笑意更胜了:“老匹夫,你除了会告状还能作甚?你去告啊,我薛清河烂命一条,怕你不成?”
“你!”张彧指着薛清河鼻子,咬牙切齿却再说不出一句话。
末了他一甩袖子,怒气冲冲地走了。
薛清河一人站在屋内,虽有阳光透过窗子打在身上,却觉得寒冷无比。
案发短短几日,接连没了五条人命,再加上《大云经》被盗,天后与张彧一再施压,殷茵又在这节骨眼上与他决裂。无数线索、无数面孔、无数声音皆在他脑中绞成一团乱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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