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北焱眉宇沉郁,端坐紫檀木大案之后。
面前摊开的北境军报墨迹未干。
韩承毅所部利用铁轮初显奇效的消息,并未让他眼中泛起丝毫波澜。
他的指尖,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案面上叩击,发出规律沉闷的轻响。
这响声,与他脑海中某个更扰人的、细弱的回音隐隐重叠。
是昨夜陆声晓倚在软榻上,用那种刻意放软的语调说:“王爷对妾身真好。”
荒谬。
宋北焱猛地合上军报,力道不轻。
纸张发出脆响,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突兀。
他闭上眼,试图将那张微微泛红、眼睫轻颤的脸从眼前驱散。
可那画面连同那句低语,却如同附骨之疽,顽固地盘踞在意识边缘,搅得他心烦意乱。
这不该是他。
杀伐决断的摄政王,何曾因一个女子的几句话、几个眼神,就如此心神不宁,甚至影响处理正事的效率。
这绝非简单的麻烦或合作者能解释。
那该死的、至今不明所以的共感,像一根无形的丝线,将他的部分感知与陆声晓强行捆绑。
让他能模糊捕捉到她的一些状态,甚至可能包括情绪。
昨夜她的表演,那些羞怯、仰慕、依赖,究竟是共感传递来的,还是她察觉了共感存在,故意释放的干扰与试探?
无论是哪种,都意味着这女人比他预想的更棘手。
这联系也比他以为的更复杂、更具侵扰性。
他必须掌控局面。
无论是这共感,还是陆声晓本人。
“王爷。”
王顺的声音在门外小心翼翼地响起。
“进。”
宋北焱睁开眼,眸中已恢复一片深潭般的沉静,所有外露的情绪波动被完美收敛。
王顺垂手入内,低声道。
“两件事。陆侯府那边,陆夫人昨夜又发癔症,嘶喊了些太子、骨血之类的疯话,比前次更甚。张嬷嬷几乎捂不住她的嘴。康亲王府今日一早,以探病为由,派人送了份寻常补品到陆府侧门,被我们的人拦下,但送礼的管事与门房攀谈了几句,似在旁敲侧击陆夫人病情及是否延医。”
宋北焱眼神微凝。
陆夫人这块破鼓,敲出的声响越来越急,也越来越危险。
康亲王这老狐狸,爪子已经探出来了。
“陆夫人病重需静养,传本王令,即日起,陆侯府闭门谢客,任何人不得出入。张嬷嬷若看不住,就换能看住的人去。康亲王府那个管事,找个由头,让他不小心跌一跤,在家躺上月余。”
他语速平稳,却字字透着寒意。
“刘郎中旧疾复发,让他出城休养一段时间,走得远些。”
“是。”
王顺应下,知道这是要彻底切断陆夫人与外界的联系,并敲打康亲王。
“第二件,是关于那位周珩周老板。他依旧深居简出,但咱们在悦来客栈的眼线发现,昨日傍晚,有一陌生女子入住客栈地字三号房,登记名苏素,泸州人氏。此女入京后行迹有些特别,不去繁华市集,反倒逛了几家偏僻书肆和不起眼的木工作坊,像是在找什么,或熟悉环境。今日一早,她曾向客栈伙计打听城内手艺精湛的匠人坊,言语间对新奇机巧之物颇感兴趣。”
陌生女子,泸州,打听匠人坊,新奇机巧。
几个关键词瞬间在宋北焱脑中串联。
陆声晓的铁轮如今在京中名声不小,引来好奇者不奇。
但一个独身女子,从南边来,不早不晚。
偏偏在周珩这个可疑人物潜伏京中、陆夫人秘密濒临泄露的当口出现。
行为轨迹还如此有针对性……
“查这苏素的根底,越快越好。泸州的籍贯是否属实,家中还有何人,因何入京,与周珩有无明面或暗里的关联。她去过的那几家书肆、木坊,查清背景,看她具体接触了什么人,买了或问了什么。”
宋北焱指尖的叩击声停了,目光锐利。
“还有,加派人手,盯紧悦来客栈,特别是周珩的院落和这苏素的房间。本王要知道,这只忽然飞进来的燕子,到底是无心路过,还是被人特意放进来探路的。”
“奴才明白,这就去办。”
王顺心头一凛,知道王爷已将这突然出现的女子,与周珩及潜在的阴谋挂上了钩。
书房重归寂静,但空气仿佛更凝滞了几分。
宋北焱起身走到窗前,望着王府东南角偏院的方向。
那里是工棚所在,也是陆声晓大部分时间耗在那里,摆弄她那些铁轮和轴承的地方。
一个身世蹊跷、身怀异术的女人。
一个可能藏着前朝秘辛的隐患,一个虎视眈眈、身份成谜的对手。
现在又多了一个来历不明、行为可疑的女匠人……
所有这些,似乎都隐隐以陆声晓为圆心,或明或暗地交织、逼近。
他不能让她再像昨夜那样,轻易被试探。
也不能让她因痴迷技艺,而对潜在的威胁毫无防备。
“来人。”
他沉声唤来一名心腹暗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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