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和殿的血迹未干,流言已插翅飞遍九城。
翌日清晨,西市“一品轩”茶楼,醒目位置新挂了块水牌:《巾帼簪毙刺客,阎罗血洗婚宴》。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,唾沫横飞处,裴若舒那支赤金点翠簪成了“王母降魔杵”,晏寒征的重剑则是“阎罗勾魂笔”。听到“王妃盖头未掀反手毙敌”时,满堂茶客拍案叫好;说到“王爷剑挑刺客心肝祭旗”时,几个胆小的妇人直接晕了过去。
“要我说,这摆明了是有人看不得平津王好!”
“可不是?听说那些刺客用的弩箭,跟三年前先太子案的一模一样!”
“嘶,这是要绝皇嗣啊!”
茶客们压低的议论声里,临窗一桌青衣文士忽然掷杯而起:“掌柜的,今日在座诸位的茶钱,沈某包了!就当为王爷王妃压惊!”众人望去,认得是国子监新晋的沈博士,清流领袖沈老尚书的侄孙。他话音落地,当即有人响应:“张某也添一份!”“算李某一个!”
不过半日,京城七十二家茶楼酒肆,倒有五十家挂出了“为平津王夫妇祈福,今日酒水减半”的牌子。
掌柜们心里明镜似的,这哪是祈福,这是站队。
而此时平津王府门前,车马已排过了两条街。
玄影按剑立在石阶上,对着一众捧礼盒的官员家仆,声音冷硬:“王爷有令,王妃受惊需静养,暂不见客。诸君好意心领,礼物还请带回。”
“下官只是略表心意……”有官员还想往前凑。
“大人。”玄影剑未出鞘,只往前踏了半步,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浸出的杀气便迫得对方连退三步,“王爷说了,昨日婚宴的礼单尚未清点完毕。若诸位执意要送……”
他扫过那些包装华贵的礼盒,“便请留下名帖礼单,待王爷伤势好转,自会逐一回礼。”
最后四字咬得极重。
几个心思活的立刻听出弦外之音,这是要记账!
谁在刺杀后急着巴结,谁在观望,谁躲得最远,这份礼单就是将来的清算册!
一时间,不少人额头冒汗,悄悄将礼盒往身后藏。
“下官、下官忽然想起衙门还有急务……”
“本官府中熬着药,得先回去了……”
人群作鸟兽散。玄影看着瞬间空荡的街面,冷笑一声,正要回府,却见巷口转出一顶青布小轿。
轿帘掀开,下来个着五品官服、面生的中年文官,手里只拎个尺长的锦盒。
“下官兵部职方司主事赵文焕,求见王妃。”那人行礼时,袖口露出半截缠着纱布的手腕是新伤。
玄影眯眼:“赵大人这是……”
“下官昨夜整理旧档,发现些有趣的东西。”赵文焕打开锦盒,里面没有金银,只有几卷边角磨损的军报抄本,“五年前北狄夜袭黑水关的伤亡名录,与兵部存档差了三十七人。这三十七人……”
他抽出最底下那卷,展开,赫然是份抚恤银领取画押记录,落款处盖着李昭仪娘家侄子的私章。
玄影瞳孔微缩。这是军饷贪墨的铁证,更是二皇子一党在北疆军中安插人手、克扣抚恤以养私兵的直接罪证!他深深看了赵文焕一眼:“大人稍候。”
半刻钟后,王府书房。
裴若舒披着件墨绿缠枝莲纹的斗篷,正对灯看那些军报。
炭盆里新添的银骨炭噼啪轻响,映得她侧脸半明半暗。
晏寒征坐在她对面的圈椅里,赤着上身由太医换药,目光却一直锁在她身上。
“赵主事是聪明人。”裴若舒合上最后一卷,“这三十七人的空缺,正好补上了黑水关军械库‘意外走水’烧毁的弓弩数目。弓弩去了哪里……”
她抬眼看向晏寒征,“王爷在北疆遇刺时,刺客用的就是制式军弩。”
晏寒征眸中寒光一闪:“李家的手,伸得比我想的还长。”
“不止李家。”裴若舒从锦盒夹层抽出一张泛黄的纸,是钦天监的星象记录抄本,“五年前北狄夜袭那晚,天象记录是‘荧惑犯紫微,主大将凶’。可兵部接到的战报,却说那夜‘月明星稀,利于防守’。是谁改了天象记录,为北狄夜袭打掩护?”
她将纸推过去,指尖点在一行小字上:“记录人是陈观星。而陈观星那夜,在二皇子府赏月。”
书房内死寂。太医包扎的手都在抖。
“赵主事想要什么?”晏寒征忽然问。
玄影在门外答:“他说,想求王爷一事,若来日清算,请留他幼子一命。其子先天心弱,离不得京城名医。”
这是托孤,更是投诚。裴若舒与晏寒征对视一眼,彼此明了。赵文焕必是掌握了更多要命的证据,自知活不久,以此换家族一线生机。
“告诉他,”晏寒征对玄影道,“他的儿子,本王会送进太医院,由院正亲自调养。至于他……”顿了顿,“三日后,让他‘病休’吧。王府会拨两个暗卫,护他全家离京。”
玄影领命而去。太医也战战兢兢退下。书房里只剩他们二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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