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俊书是被一阵尖锐刺耳的闹铃声惊醒的。
那声音与他意识里残留的、异世界寒夜里呜咽的风声和粗重的喘息截然不同，像是一把冰冷的锥子，蛮横地扎进了他的脑海。
他猛地睁开眼。
视线里是熟悉的、出租屋那有些泛黄的天花板，角落还有一小片因为楼上漏水留下的、地图般的污渍。身下是略显单薄但柔软的床垫，盖着的被子带着洗衣粉的淡香和一点他自己的味道。
温暖。
安全。
没有冰冷的泥土，没有腐臭的淤泥，没有监工凶狠的吆喝，也没有那蚀骨灼心的饥饿。
他怔怔地躺了几秒钟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，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虚实。他抬起手，看着这只属于现实世界郑俊书的手。手指修长，因为常年握笔和敲键盘，指关节有些微的变形，但皮肤完整，没有破裂的水泡，没有嵌入指甲缝的污泥，也没有那洗不掉的、混合着汗臭和腐烂气息的味道。
回来了？
就这么……回来了？
他撑着身体坐起来，动作间牵动了肌肉，一阵强烈的酸软和疲惫感瞬间席卷全身，尤其是双臂和肩膀，沉甸甸的，仿佛昨夜真的举着那沉重的石锄，刨挖了一整天的冻土和淤泥。
这不是幻觉。那极致的疲惫，是真实不虚地从那个世界带回来了。
他掀开被子，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，走到窗边，刷地一下拉开了厚重的窗帘。
外面天色刚蒙蒙亮，城市还未完全苏醒。高楼林立的轮廓在晨曦中显得沉默而规整，远处街道上偶尔有早班车驶过，带来微弱而规律的噪音。一切都井然有序，与他刚刚逃离的那个原始、残酷、充满恶臭和暴力的世界，形成了无比荒诞而强烈的对比。
胃里传来一阵清晰的饥饿痉挛，提醒着他现实世界的生理需求。他走到狭小的厨房，打开冰箱，里面只有半袋吐司，几个鸡蛋，还有几瓶矿泉水。
他拿出吐司，甚至来不及找盘子，就直接靠着流理台，大口大口地塞进嘴里。干燥的面包屑噎在喉咙里，他拧开一瓶水，仰头灌了下去。
冰凉的水流过喉咙，落入胃袋。
可不知为何，那黑硬酸涩的粗饼，那清澈见底能照出人影的菜汤，那带着土腥味和酸涩汁液的野草叶子……这些味觉记忆，竟然比口中这工业化生产的、松软却无甚滋味的吐司，更加鲜明，更加刻骨。
他闭上眼，还能清晰地“看到”监工石厉那张凶恶的脸，感受到赤脚踩进冰冷淤泥时那刺骨的寒意，体会到指甲劈裂、掌心磨破时那尖锐的疼痛。
那不是梦。
至少，不是寻常意义上的梦。
那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世界。而他在那里，是一个名叫“俊”的、挣扎在死亡线上的卑微孤儿。
手机屏幕亮起，显示着几条未读消息和邮件。导师询问论文进度的，同学约讨论小组作业的，还有几个app推送的新闻和广告。
现实世界的琐碎和责任，如同潮水般涌来，试图将他重新拉回那个“郑俊书”的身份轨道。
他拿起手机，手指在屏幕上滑动，目光却有些涣散。
论文？讨论那些古老的、被时间尘封的信仰和仪式？为了一个或许有用的学位，为了将来一份或许体面的工作？
可是……另一个世界里，他可能连明天都活不到。
那种朝不保夕、生命如同风中残烛的紧迫感，是生活在和平法治社会的他，从未真正体会过的。
力量。
那个世界，有超越凡俗的武道！
现实世界呢？无魔无法，生老病死，规律铁则。任你学富五车，家财万贯，最终也难逃一抔黄土。
一个念头如同野火般在他心底燃起，迅速蔓延，几乎要吞噬掉他过去二十多年所建立起来的所有认知和追求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现在，他有了一个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的秘密。
他需要时间。需要精力。需要……为下一次“入睡”做好准备。
他点开导师的聊天框，快速打字回复，借口身体突发不适，需要请假几天休养，并保证会尽快补上论文进度。言辞恳切，理由也算常见，应该不会引起太多怀疑。
接着，他拒绝了同学的小组讨论邀请，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社交活动。
然后，他打开电脑，开始搜索。
不是搜索学术论文，而是搜索各种极限生存指南、野外可食用植物图谱、基础的身体锻炼方法（尤其是针对力量和耐力的）、甚至是……一些冷兵器的简陋制作原理。
他知道，这些知识或许粗糙，或许与那个世界的实际情况有所出入，但总比一无所知要好。他需要武装自己，不仅仅是身体上，更是知识上。现实世界的智慧，必须找到在那个世界能够应用的切入点。
做完这些，他感到一阵更深沉的疲惫袭来。那不是肉体上的，而是精神上的巨大消耗。
他走到书桌前，看着摊开的那一堆关于古代民俗、梦兆信仰的文献资料。那些曾经让他觉得神秘莫测的文字，此刻看来，似乎都蒙上了一层不同寻常的色彩。
“梦穿……神墓……超脱……”
他低声咀嚼着这些词汇，眼神变得幽深。
或许，他一直研究的这些东西，并不仅仅是故纸堆里的迷信？
他没有答案。
但现在，他有了一件远比写论文、拿学位更重要、更紧迫的事情。
他需要活下去。在那个名为“石”的聚落里，像一个真正的、挣扎求存的孤儿“俊”一样，活下去。
然后，找到武道！
他关掉电脑，拉上窗帘，重新躺回床上。身体的疲惫让他很快有了睡意。
但这一次，入睡前，他的心中没有了迷茫和恐惧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意。
现实世界，暂时退居其次。
他的战场，在梦里。
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，他想的是：那些野草，哪些毒性较小？怎么才能避开监工的耳目，找到更多？还有……村落中央那片土场，护卫们下一次演练，会是什么时候？
他需要看得更清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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