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前费书瑜手握地利、合围双重优势，胜算足有六成；
洪承畴此番不惜前程、不计代价的决死一搏，硬生生抹平双方差距，将战局拉至胜负参半的均势。
麾下诸将接连上前请战，恳请调拨总预备队右骁骑，配合全军炮火强攻孤岗，一举全歼曹文诏剩余千余残兵，收得全功。
费书瑜独立高岗，目光先扫过谷内血染孤岗、苦苦支撑的残敌。
再远眺远方烟尘滚滚、全速逼近的明军主力，数次抬手欲下总攻将令，终是缓缓垂落。
他最初的全盘谋划，是先全歼曹文诏部，休整士卒、养精蓄锐后，再于谷外开阔平地铺开骑兵主力，围歼洪承畴三万援军，一战定关中局势。
可眼下谷外阻击防线已然濒临溃塌，即便即刻强攻山岗、全歼残敌，仍需耗时近一个时辰。
待谷内战事落幕，洪承畴大军已然直抵谷口、列阵合围。
淳化谷山道狭隘逼仄，极大桎梏骑兵机动优势。
麾下百战铁骑所长的奔袭、穿插、围歼战法全然无从施展。
以久战疲敝之师，硬抗洪承畴携重赏死战的新锐劲旅，纵然最终得胜，也必是尸山血海、精锐尽损的惨胜，与败无异。
阵前斩杀曹文诏一员敌将，不足以撼动关中围剿大局；
麾下三万百战精锐，才是乞活军立足三边、转战天下的根本根基，绝不能为一时战果无谓耗损。
心中利弊权衡已定，他决意舍弃眼前唾手可得的战果，保全主力火种，待天时地利万全之时，再寻决胜之机。
残阳西坠，血染层峦，漫山土石皆被血水浸透、猩红满目。
费书瑜静静凝望孤岗残兵，又望向远方滚滚而来的明军烟尘，声线沉稳坚定，一字一顿传下军令：
“鸣金，全军撤围！”
军令既出，金声彻谷。
各处兵马依令有序收兵、徐徐后撤，阵型严整丝毫不乱，从容让出谷口通路，不做纠缠、不恋余功。
一日血战，终究未能彻底拔除明军这柄边关尖刀。
曹文诏部虽伤亡惨重、锐气尽丧，却侥幸撑到援军抵达、得以保全残躯。
此战落幕，关中围剿全局大势，自此彻底改写。
洪承畴凭此番赌命死战、破格励士，彻底压服了各镇心存观望、拥兵自保的边将，明军全军军心大振。
此后他步步蚕食、连环筑堡、层层锁围的封锁战术，再无内部掣肘、推行无碍。
经此一役重创，曹文诏再不敢孤军冒进、轻入险地，明军围剿阵线壁垒森严，再无可供伏击的破绽漏洞。
费书瑜亦彻底看透关中困局：此地强敌盘踞、地利尽失，短期绝无决胜之机；
长期对峙只会持续消耗自身实力，久守必亏、久战必耗。
这一场淳化谷血战，他倾力一战，给追随自己的三边子弟一个交代、一份答复；
紧要关头审时度势、主动退让，是为保全根基、图谋长远。
五五均势的惨烈战局，不值得倾尽精锐死拼到底。
与其困守关中徒耗实力，不如主动弃关、东出潼关，转战中原、蓄势待变。
关中一地可舍，麾下数万乞活军的燎原火种，绝不可断。
全军缓缓收拢阵列，拔营东进，一路开赴潼关关外安营驻扎。
三日之后，大军屯驻潼关城外，费书瑜传令全军集结，筑高台以宣军令、剖局势、安军心。
十四营三边子弟连同随军眷属尽数齐聚台下，人声肃穆、万众肃听。
他当众剖析全盘战局与长远谋划，消解全军将士心中郁结与不甘。
其实他最初的最优战略，本就是不与洪承畴纠缠死拼，直接舍弃关中、直入中原。
他心中早已算定：即便此番全歼曹文诏，自己也无力攻占西安、榆林等关中重镇，最终依旧会陷入明军长久锁围、持续消耗的死局。
洪承畴此番能调集四万三边合兵围剿，全倚仗朝廷临时拨付的剿饷支撑。
一旦大军踏出潼关、转战中原，远距离粮运断绝，各镇客兵无利可图、无饷可依，必然分归本镇、自行溃散，关中合围困局不攻自破。
届时麾下铁骑驰骋中原大地，肆意纵横、积蓄人丁粮草、休养精锐战力。
待天时地利齐备，再整师西归、掌控三边，战局主动权将永久握于己手。
只是麾下十万部曲，故土宗族、田产亲眷尽在关中。
若是未经一战、未挫敌锋便仓促弃地东撤，各部将士必然心生怨怼、士气涣散。
将领之间亦会滋生隔阂、军心离散。
他布设淳化谷绝杀死局，倾力一战、浴血争锋，不为斩将邀功、博取虚名。
只为给所有追随自己舍命拼杀的三边子弟一个坦荡交代——非是畏敌溃逃，乃是审时度势、顾全大局的主动取舍。
高台之上，费书瑜身披征尘血甲，目光扫过台下数万满身风霜、心系三边故土的军民，声线厚重洪亮，字字铿锵传遍四野：
“诸位弟兄！并非我等怯战避敌、执意舍弃关中故土！
大明立国三百年，根基尚牢，奈何庙堂朽坏，文官层层盘剥，各镇边将各怀私念、只惜自家部曲。
如今洪承畴手握全三边兵甲钱粮，堡寨连绵、援军源源不绝，眼下绝非我等就地站稳、扫清西北苛政之时！
只是这天下积弊深重，官逼民困，崩坏之势早已难挽。
今日我等暂且向东迁走蛰伏，转战中原腹地，囤积粮草、修缮甲械、休养部曲，慢慢积攒实力。
待到海内烽烟四起、天时归于我辈之时，再整雄师西归，拿下西安、掌控三边。
到那时，再无苛捐盘剥，人人能守故土、安家乐业，博取立身功名！”
一番话剖析眼下利弊，又指明长远前路，尽数抚平军民心中故土难离的郁结与不甘。
将此番暂时退让的隐忍，化作他日卷土重来的长远宏图。
台下众人尽数动容，齐齐拱手领命，再无半句怨声。
崇祯五年正月十六，元宵刚过，费书瑜统领麾下三边乞活军十万军民，启程东出潼关，奔赴中原。
十万三边火种，不曾就此熄灭；
逐鹿天下的漫漫征途，自此向东铺开。
（第一卷烽火延绥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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