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这辈子再也不会靠近村东头的月牙滩，更不会在天黑后听见柳树沙沙响还驻足。那件事过去快十年了，我至今不敢在卧室里摆任何柳木家具，夜里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，还会猛地从梦里惊醒，后背全是冷汗。
那年我刚辞职回村，想着趁空档帮父母打理下田里的活儿，顺便躲躲城里的压力。我们村三面环山，只有东边靠着一条河，河湾处有片月牙形的河滩，滩上长着几十棵老柳树，枝繁叶茂得遮天蔽日。村里老人都管那片柳树林叫“柳仙地”，说早年间有人在那儿见过碗口粗的大蛇盘在树干上，眼睛像灯笼似的亮，谁也不敢轻易去招惹。我那时候年轻，不信这些民间传言，总觉得是老人们编出来吓唬小孩的。
回村的第三天，我跟着父亲去河对岸的田里种玉米。路过月牙滩时，父亲特意绕了个大圈，叮嘱我：“这地方别随便进，尤其是傍晚以后，老一辈传下来的规矩，得守着。”我嘴上应着，心里却没当回事，反而好奇地往柳树林里瞥了一眼。正午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，风吹过树叶，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，倒没觉得有什么吓人的，只觉得阴凉得很。
真正出事是在一周后。那天下午突然下起了雷阵雨，我惦记着田里还没收的油菜籽，不顾母亲阻拦，披上雨衣就往田里跑。等收完菜籽往回走时，雨已经停了，天却暗得格外快，才四点多钟，就像是傍晚时分。路过月牙滩时，我发现河边漂着个东西，像是只走失的鸭子，想着谁家丢了家禽肯定着急，就踩着湿滑的河滩走了过去。
走近了才看清，那根本不是鸭子，而是个用柳树枝编的小篮子，篮子里放着三个生鸡蛋，蛋壳上还画着奇怪的红点。我正想把篮子捡起来交给村里的干部，忽然听见身后传来“窸窸窣窣”的声音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爬。回头一看，只见一棵老柳树的树干上，缠着一条黑褐色的蛇，不算粗，也就拇指粗细，但眼睛却亮得惊人，正死死地盯着我手里的篮子。
我从小就怕蛇，吓得手一抖，篮子掉在了地上，三个鸡蛋摔得粉碎。就在鸡蛋破碎的瞬间，那蛇突然抬起头，发出“嘶嘶”的声音，我吓得转身就跑，连雨衣掉在地上都没敢捡。跑回村里时，我的腿还在不停地打哆嗦，跟父母说了这事，父亲脸色一下子就变了，赶紧拉着我去村里的王婆婆家。
王婆婆是村里懂些门道的老人，平时谁家孩子受了惊吓，或者家里有什么邪门事，都会去找她。她听我说完经过，又看了看我的脸色，皱着眉头说：“你这孩子，怎么能去碰柳仙爷爷的供品呢？那片柳树林里的老柳树，都是柳仙爷爷的化身，村里人每年都会去那儿上香供奉，求个平安顺遂。你打碎了供品，怕是得罪了柳仙爷爷。”
我当时心里还挺不服气，觉得不过是个民间传说，哪来那么多讲究。可接下来发生的事，让我彻底慌了神。
当天晚上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，总觉得房间里凉飕飕的，像是开着窗户似的。可我明明记得睡前把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。迷迷糊糊中，我听见窗外传来“沙沙”的声音，跟白天在柳树林里听到的树叶声一模一样。刚开始我以为是风吹的，可那声音越来越近，像是有人在顺着墙壁往上爬。
我吓得赶紧蒙上被子，浑身直冒冷汗。不知过了多久，我感觉床边站着一个东西，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寒气，还有一种淡淡的、类似树叶腐烂的腥味。我想喊父母，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怎么也发不出声音。我能感觉到那个东西在盯着我，那种目光冷冰冰的，让人浑身发毛。紧接着，我感觉有什么冰凉的东西爬上了我的床，顺着我的腿往上挪，滑溜溜的，像是蛇的皮肤。
我拼命地挣扎，终于喊出了一声“救命”，然后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。父母听到声音赶紧跑了进来，打开灯一看，房间里什么都没有，窗户也好好地关着。可我的腿上，却有几道淡淡的红痕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爬过留下的印记。
从那天起，我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，梦见自己被困在柳树林里，无数条蛇缠着我的腿，怎么也跑不出去。白天也精神恍惚，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，回头一看却什么都没有。更奇怪的是，我家院子里突然出现了很多小蛇，有的甚至爬到了门口，父母用棍子把它们挑走，可第二天又会出现。
父亲急得不行，又带着我去找王婆婆。王婆婆这次拿出了一炷香、一张黄纸和一碗清水，让我跪在地上，她则一边焚香祷告，一边用手指蘸着清水往我身上洒。她嘴里念念有词，大意是请柳仙爷爷大人有大量，原谅我年轻无知，不要再来纠缠。祷告完后，她把黄纸烧成灰，兑在水里让我喝了下去，又给了我一小包香灰，让我撒在房间的角落里，再去月牙滩的老柳树下磕三个头，把香灰埋在树根旁。
当天下午，父亲陪着我去了月牙滩。远远地就看见那片柳树林，我心里直打怵，可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过去。走到那天摔碎鸡蛋的老柳树下，我按照王婆婆说的，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，然后用小铲子挖了个坑，把香灰埋了进去。就在我埋完香灰起身的时候，突然看见树干上那条黑褐色的蛇又出现了，它依旧盯着我，不过这次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凶狠，反而像是在打量我。我吓得不敢动，过了一会儿，它慢慢爬下树干，钻进了草丛里，再也没有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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