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寂。
黑虎帮的总堂里，静得能听见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，如果地上不是铺着那张肮脏油腻的兽皮的话。
王麻子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，像一连串无形的巴掌，抽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。这些平日里只懂得用刀子和拳头说话的汉子，此刻脑子里像是被硬生生塞进了一台纺纱机，无数线头疯狂搅动，却理不出半点头绪。
成本？管理？竭泽而渔？非暴力不合作？
这都是些什么鬼东西？
李二狗和铁头已经彻底石化了，他们张着嘴，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自家大哥。他们严重怀疑，王麻子是不是在来的路上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了身，否则怎么可能从那张只会骂娘和吹牛的嘴里，吐出这么一套一套的“道理”来。
主座上，黑虎那张横肉遍布的脸，第一次失去了往日的凶戾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混杂着茫然、惊奇和极度困惑的复杂神情。
他捏着下巴，脸上的刀疤拧成一团，像是在思考什么人生大事。
许久，他终于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让老子……开票？”
这两个字，他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他感觉自己二十多年打打杀杀建立起来的世界观，正在被这个其貌不扬的小地痞，用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，拆得七零八落。
“是‘凭证’！”王麻子立刻纠正，他现在已经完全进入了角色，腰杆挺得笔直，仿佛自己不是一个地痞，而是从京城来的商业奇才，“黑虎帮主，这叫‘品牌化运营’！您想啊，以后城南的商户，家家门口挂着咱们统一制作的‘平安牌’，上面刻着您黑虎帮的猛虎标志。这走出去，多有面子？这叫信誉！这叫权威！”
“那要是有人仿造呢？”黑虎又问，他显然是在认真思考这个方案的可行性了。
“问得好！”王麻子一拍大腿，心里对那个胖子掌柜的佩服又加深了十分，这些问题，唐不二昨天都给他预演过。“咱们的‘平安牌’，每年换一次颜色！今年是铜牌，明年就换铁牌，后年换木牌！ 而且，每块牌子后面，都得有您亲自派发的，独一无二的编号！年底，咱们还可以搞个抽奖活动，凡是按时缴纳‘安保费’的商户，凭编号抽奖，头奖……就奖一头猪！您看，这叫什么？这叫‘客户回馈’！能大大增加客户的……呃……忠诚度！”
“……”
黑虎彻底不说话了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唾沫横飞、眼神发亮的王麻子，忽然觉得，自己以前那些砍人、砸店的手段，实在是太低级，太没有技术含量了。
跟人家这一套比起来，自己简直就像个没开化的野人。
大堂里的气氛，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。那些黑虎帮的汉子们，眼神从最初的轻蔑和嗜血，变成了好奇和思索。甚至有几个脑子活络点的，已经开始掰着手指头，计算起一头猪到底值多少钱了。
“有意思……”黑虎喃喃自语，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，巨大的身影带来了更强的压迫感，但他身上的杀气，却淡了许多。
他走到王麻子面前，伸出蒲扇般的大手，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王麻子身子一抖，感觉自己的肩胛骨都快碎了，脸上却还得挤出“荣幸之至”的笑容。
“你这个法子，听起来……是不错。”黑虎绕着他走了两圈，像是在审视一件稀奇的货物，“不过，光说不练假把式。城南最乱的，是棺材铺那条街。那条街上的老板，一个个都是茅坑里的石头，又臭又硬，油盐不进。我派人去收了三次钱，三次都被打了回来。你，要是能把那条街给我摆平了，让他们乖乖把‘平安牌’挂上。你说的这个生意，老子就跟你做了！”
王麻子心里咯噔一下。
棺材铺那条街？那可是城南出了名的硬骨头。住在那儿的，不是卖棺材的，就是卖寿衣纸钱的，还有几个扎纸人的，个个都不是善茬。那地方阴气重，寻常地痞都不乐意去。
但他现在已经骑虎难下，回头是万丈深渊，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。
“没问题！”王麻子把胸脯拍得邦邦响，“黑虎帮主，您就瞧好吧！不过……这个……前期开展工作，总得需要点……启动资金吧？”
他终于说出了此行的终极目的之一。
李二狗和铁头在后面听得差点当场跪下。我的亲大哥哎！你能在黑虎手里活下来就不错了，怎么还敢跟他要钱啊！
黑虎闻言，先是一愣，随即哈哈大笑起来，笑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。
“哈哈哈哈！好小子！有种！敢跟老子要钱的，你是第一个！”
他笑够了，从腰间的钱袋里，摸出一锭足有十两的银子，扔到了王麻子怀里。
“拿着！这是给你们的‘本钱’！老子不管你用什么法子，三天之内，我要看到棺材铺那条街，挂满‘平安牌’！”黑虎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，“办成了，以后城南的这摊子事，就交给你来管，你做大总管，每个月，我分你……两成利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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