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村后山有座破败的古琴台，青石台上刻着模糊的八卦图案。村里老人说，那地方邪门，每逢农历十五月圆夜，总能听见幽幽的琴声，却不见弹琴的人。
我小时候顽皮，曾偷偷在月夜摸上琴台，看见石台上坐着一个白衣女子，背对着我抚琴。琴声凄婉，如泣如诉。我想靠近看清她的脸，她却忽然消失，只余琴弦兀自颤动，发出呜咽般的声音。
我吓得连滚带爬跑回家，高烧不退。病愈后，我对那段记忆始终模糊，只记得那琴声中有说不尽的哀愁。
二十年后，我成了音乐学院的学生，主修古琴。为了准备毕业作品，我回到故乡采风，想起了那个神秘的琴台和白衣女子。
一
村里老人听说我要去琴台，纷纷劝阻。
“那地方去不得，”九十多岁的七叔公抽着旱烟，“民国时候，有个外来的琴师在那里上吊自尽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七叔公眯起眼：“那琴师姓苏，琴艺高超，却是个哑巴。他在村里教琴为生，与村西林家的女儿林素娘相恋。谁知素娘的父亲嫌贫爱富，把女儿许给了城里富商的儿子。”
“后来呢？”
“大婚前一天，素娘投井自尽。苏琴师得知后，抱着他最爱的那张古琴，在琴台上弹了整整一夜。第二天清晨，人们发现他已经在琴台边的老槐树上自缢身亡。”
“从那以后，琴台就闹鬼了？”我问。
七叔公摇头：“怪就怪在，苏琴师下葬后，他用的那张古琴不翼而飞。而每逢月圆，琴台就会响起琴声，有人说那是苏琴师的魂魄在寻找他的琴。”
二
我决定去琴台一探究竟。白天的琴台荒草丛生，青石斑驳，那棵老槐树早已枯死，枝干扭曲如鬼爪。
我在石台周围仔细搜寻，在槐树根部的泥土下，发现了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。打开后，里面是一本已经泛黄的琴谱，扉页上写着《离鸾别凤》，署名苏静轩——这应该就是苏琴师。
琴谱的最后一页，用朱笔写着一行小字：“琴在，魂在；琴亡，魂亡。”
更让我惊讶的是，琴谱中夹着一缕青丝，用红绳系着，应是定情信物。
当晚，我在老宅研究这本琴谱，试着在带来的古琴上弹奏。这曲子指法奇诡，情感凄绝，弹到高潮处，琴弦忽然齐齐断裂。
几乎同时，我听见窗外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。
三
第二天，我去县文史馆查阅资料，找到了关于苏静轩的记载：
“苏静轩，清末民初琴师，原为江南名家，因故失声，流落至此。善弹《离鸾别凤》，闻者落泪。民国八年，因情自尽，年方廿八。”
记载旁有一张小像，画中的苏静轩眉目清秀，怀抱古琴，神情忧郁。
在另一本民俗笔记中，我找到了更详细的记载：
“苏静轩与林素娘相恋，遭林家反对。林父伪造苏笔迹，写信与素娘绝交。素娘信以为真，投井自尽。苏得知真相后，悲恸欲绝，携琴自尽。”
笔记最后写道：“苏死后，其琴失踪。村人传言，苏将魂魄附于琴上，等待与素娘来世重逢。”
所以，那琴声中寄托着苏静轩未了的执念。
四
我带着疑问回到琴台，在发现琴谱的地方继续挖掘。果然，在更深的地下，找到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长形物件。
打开油布，里面是一张保存完好的古琴，琴身紫檀木制，琴弦却全部断裂，琴面有深色的污渍，似是泪痕。
最奇怪的是，琴腹内刻着一行小字：“琴心剑魄，生死相随。”
我小心翼翼地将古琴带回老宅，请来村里的老木匠帮忙修复。老木匠见到古琴，脸色大变：
“这琴邪门！当年苏琴师下葬时，这琴明明随他入土，怎么会出现在这里？”
我心中一震：“您确定这琴随他下葬了？”
老木匠点头：“我父亲亲眼所见，这琴就放在苏琴师的棺材里。”
那么，是谁把琴从坟墓中取出，埋在了琴台下？
五
为了查明真相，我请人打开了苏静轩的坟墓。棺材里果然没有古琴，却在尸骨手中发现了一封已经腐朽的信。
信是林素娘写的：
“静轩：见字如面。父亲逼我嫁与他人，我宁死不从。若你收到此信，我已不在人世。但请勿做傻事，好好活着，将你的琴艺传承下去。”
所以苏静轩并没有收到这封信，否则他不会轻生。那么，是谁截下了这封信？
我在村中多方打听，终于从一个百岁老人那里得知：当年送信的是林家的丫鬟小翠，她暗恋苏静轩已久，故意藏起了这封信，想让素娘死心，谁知酿成悲剧。
小翠后来愧疚不已，在苏静轩死后第七天，投河自尽。
六
真相大白，我决定修复这张古琴，完成苏静轩的遗愿。
修复过程中，我每晚都梦见苏静轩和林素娘。他们站在月光下的琴台边，执手相看，泪眼婆娑。
“谢谢你，”苏静轩在梦中对我说，“请让我的琴声再次响起。”
古琴修复好的那天正好是月圆之夜。我带着琴登上琴台，在月光下弹奏那曲《离鸾别凤》。
琴声悠扬，如泣如诉。弹到动情处，我仿佛看见两个模糊的身影在琴台边相拥。
曲终，琴弦再次断裂。但这次，断弦声中却带着释然。
七
第二天，我将古琴捐给了县博物馆。在整理琴盒时，我发现琴盒夹层中有一封苏静轩的绝笔信：
“素娘：若你见到此信，说明我已不在人世。我不怪小翠，只怪命运弄人。我将魂魄附于此琴，盼有朝一日，琴声能指引你我的来世重逢。”
信的末尾写道：“请将琴埋于琴台下，待有缘人取出，续你我来世之约。”
我恍然大悟，原来一切都是苏静轩的安排。他预料到会有人发现这张琴，完成他与素娘未了的情缘。
如今，琴台不再有琴声，但每逢月圆，总能看到一对白蝶在琴台边翩翩起舞，村民说那是苏静轩和林素娘的化身。
而我知道，有些缘分，即使生死也不能阻隔。就像那断了的琴弦，终有续上的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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