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个回家啃老，隆康帝忽然笑出来，仿佛刚才的震怒都只是装出来的表象，“谢二啊谢二，外放三年，别的不说，你这胆子倒是见风长，都敢跟朕讨价还价了。”
谢听渊觑着皇帝脸色，见那笑意不似作伪，又喊他谢二，显然是消了气。
“你这两个请求，朕准了。”隆康帝松口道，“便宜行事之权，朕给你，养廉银之制，朕也准你试行。”
“但，一年为期，一年之后，朕要看到南城治安井然，市井纠纷锐减，商户有序，更要看到你兵马司账目清楚，人心可用，若做不到……”
皇帝顿了顿，语气陡然转冷，“或者是让朕发现你有半分滥用职权、欺上瞒下之举，那就数罪并罚，你谢二就等着新账旧账一起算吧。”
“还有。”隆康帝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的补充道，“御史台那边，朕可以替你挡一挡，但若你行事过于不羁，闹得群情汹涌，朕也没办法，这其中的分寸，你自己拿捏。”
谢听渊：“……”
要不怎么说能从小透明当上皇帝呢，心就是黑嗷，这不摆明了拿他当枪使。
“臣，谢陛下隆恩。”谢听渊麻利地行礼谢恩，退后两步，转身溜得飞快，生怕隆康帝又心血来潮让他再处理些什么棘手的事情。
殊不知等他走后，坐在屏风后的太子缓缓走了出来。
而此时谢府内，谢尚书焦急的来回踱步，谢母也坐在一旁，手里捏着帕子，神色紧张。
“这都去了快两个时辰了，怎么还不回来，该不会是陛下又要追究从前……”
“夫人慎言，陛下若真要重罚，当初就不会只是贬去富春了。”谢尚书宽慰着发妻，自己心里却难免七上八下的，他这个小儿子从前就胆大包天，天子眼皮子底下都敢收孝敬，如今在外头三年，谁知道会怎么样。
正想着呢，外头就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，“爹、娘，我回来啦！”
谢听渊大步流星的走进来官帽还拿在手里晃着，脸上带着几分得意洋洋的吊儿郎当。
“怎么样，陛下召见何事，可曾斥责于你？”
“爹你一口气问三个问题，要我咋说嘛。”谢听渊一屁股坐在椅子上，从谢母面前的点心盘里扒拉了两块枣泥酥，又倒了壶茶灌下去，“是陛下给我派了个新差事。”
“哦？是何官职？”谢尚书心里一喜，陛下既然派差，说明确实无意追究过往了。
“南城兵马指挥司，指挥使，还是陛下看得起我啊，嘿嘿。”
？？？
“看得起你个屁啊！”谢尚书难得爆了粗口，气得在厅内转圈，“那地方是好呆的吗，东城西城尚有王公贵胄、各部衙门多少顾忌，南城鱼龙混杂，盘根错节，多少勋贵子弟扔进去都灰头土脸出来，就你这……你这……”
他想说‘就你这文武不成的德行’，到底是忍住了，憋得脸通红。
“我咋了嘛？”谢听渊反而笑了，翘起二郎腿一脸得瑟，“爹，你可别忘了，三年前我去富春的时候你也是这般说的，结果呢，我回来那天满车百姓相赠的土仪你不是也吃了。”
“那能一样吗？！”
谢尚书觉得说好听点小儿子是愣头青，说难听点就是个大傻冒。
谢母也急得不行，“阿渊，要不我让你爹再去求求陛下，免了你这……”
“娘，圣旨已下，君无戏言。”谢听渊安抚般握住了谢母的手，语气难得正经了些，“况且陛下许了我便宜行事之权，还准我试行养廉银，若真能成，爹也不用俸禄连醉仙楼的灌汤包都吃不起了。”
“养廉银？”谢尚书敏锐地捕捉到这个陌生词眼，“什么意思？”
谢听渊简单解释了几句，谢尚书听完脸色非但没有好转，反而更沉了，他深吸一口气，压低声音道：“你居然跟陛下说这个，你疯了不成？你难道不知陛下最讨厌的就是人贪污受贿……”
“爹，您知道为何底下官吏总是前腐后继吗？”谢听渊正经不过几分钟，又无赖般嘻嘻笑道，“贪污若一味只靠严刑峻法是不行的，陛下其实也明白这个道理，不然不会准我试试。”
他还将在皇帝面前的话，又对自家老爹说了一遍。
谢尚书愣住了，他没想到从前收茶商贿赂的小儿子，原来心里还藏着另一番乾坤。
想起当初这小混蛋被御史弹劾，证据确凿，却偏要梗着脖子说‘茶是好茶，钱也是好钱，他们非要送，我岂能辜负’的模样，当时他只觉得这小儿子算是废了，顽劣不堪，无可救药。
可原来，一叶障目的人竟是自己。
“去歇歇吧，回头我让你哥帮你找找南城兵马司的卷宗，看有没有能有的。”
这便是默认的支持了。
“好嘞爹。”谢听渊笑嘻嘻地站起来，顺走一块点心，然后晃着官帽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，溜达着回自己院子去了。
晚膳时，宫中下发的旨意正式送到了谢府。
黄帛黑字，朱红玺印，谢听渊随意就将圣旨搁在桌上，转而开始吃桌上的烧鹅。
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，谢大哥一袭深绯色官袍，面带倦色地走进大厅，显然是刚从衙门回来，他一边解下披风递给侍从，一边问道：“我刚回来好像看见宫里来人了，是阿渊的任职旨意？”
“在桌上呢，哥，你可算回来了，衙门案子忙完了？”
“告一段落。”谢大哥拿起圣旨展开快速浏览了一遍，眉峰习惯性地蹙起，随即又缓缓松开，他走到桌旁坐下，先啜了口热茶驱散一身寒气，这才抬眼看向自家弟弟，见他气色红润，眼神清亮，心下稍安。
“陛下这安排，倒真是出乎意料。”
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，但谢听渊知道，大哥心里恐怕早就翻江倒海了。
“谁让我英明神武，是块放在哪儿都能发光的璞玉呢。”谢听渊撕下一条鹅腿，咬得满嘴油光，含混不清地继续嘚瑟，“陛下慧眼识珠，知道南城那摊浑水，就得我这种能浑水摸鱼……啊不，能劈波斩浪的俊才去收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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