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元徵缓缓咀嚼着口中的荔枝肉,那甜中带酸的滋味在舌尖蔓延,却远不及心里翻涌的复杂情绪,看着父皇那副‘原来吾儿类我’的高兴模样,忽然心情有些复杂。
这几年,他韬光养晦、低调行事,面对父皇的试探打压,对二弟三弟的次次夸奖,都反复揣摩,生怕行差踏错,他以为这是帝王心术,是制衡之道。
结果现在告诉他,父皇的脑子根本就想不了那么多?
这念头太过骇人,让谢元徵一时有些难以接受。
如果只是如此,那父皇为何要在这些年,总是对他疾言厉色、横眉冷对?他张张嘴,想要借着冲动问个清楚,却又在瞬间冷静下来,觉得自己莫名可笑,被这三言两语冲昏头脑,竟险些将埋藏心底的问题宣之于口。
谢元徵垂下眼眸,收敛好情绪,露出个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,奉承道:“父皇说的是。”
“既然都入朝办事了,下午元徵就跟朕一起去太极殿帮忙批奏折吧。”谢听渊说得理所当然,满脸都是‘可算有人分担了’的轻松。
能早些接触实务,谢元徵当然不会推辞,何况还有周启文漕运一事压在心上,“儿臣遵旨。”
用完早膳后,父子俩一前一后去到太极殿。
谢元徵坐在右侧小案前,上面堆放着内侍搬来、不算太要紧、甚至有些已经被朱笔批阅过的一部分奏章,他拿起一份刚看了个开头,就听见旁边传来父皇不耐烦的嘟囔声。
“又要钱又要钱,朕又不是散财童子!诶,这群没用的东西,怎么就不能给朕想法子赚钱呢?真穷啊,要是老天能下金子给朕就好了,就能修个望月楼了……”
听到这,谢元徵执笔的手微微一顿,他本以为望月楼是为寒真公主所修,可如今寒真公主失宠,父皇还心心念念望月楼是为什么?
再看手里这通篇怒骂皇帝的奏折,什么今阙政猥多,而陛下病源则在溺志货财;又或者陛下驱率虎狼,飞场鸱枭,吞噬神鬼,咀嚼忠良,此非人臣所宜言,实乃天地所不容的话。
结果看到最后,发现这篇奏章已经被父皇用朱笔批阅过了,上面画了只缩头缩脑的王八,画完似乎还不太满意,又添了只叉腰瞪眼的小乌龟,还在旁边挂了两个名字,赫然就是写奏折的王大人和他儿子。
谢元徵:“……”父皇真幼稚。
他默默将那份画着‘王八父子’的奏折整理到已阅的那一摞里,重新又拿起一份新的,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文字上,试图忽略掉旁边时不时就要制造点噪音的父皇。
这是关于江南春蚕收成与丝帛产量的例行汇报,数据详实,条理清晰,谢元徵提起朱笔,正斟酌着该如何批复,耳边又传来父皇的动静。
“元徵。”只见谢听渊不知何时放下了手中朱笔,正翘着二郎腿,悠哉游哉得晃着,“你说,朕要是下旨让那些家里特别有钱的富商,比如那个江南姓白的,用虚职让他给朕啊不是,给朝廷捐笔钱,怎么样?”
谢元徵笔尖一顿,一滴朱砂险些落在奏章上,他抬眼看向御案后毫无自觉、异想天开的父皇,深吸一口气,将朱笔搁下。
“父皇,本朝商税已趋于完善,且这些年来已较皇祖父时期加重两成,若再以虚职鬻爵之法强令富商捐输,恐会徒然招致怨怼,有损朝廷和父皇的威严声誉。”
谢听渊晃着的腿停了下来,瘪瘪嘴,有些不太高兴,“朕不是天子吗,怎么让他们拿点钱出来孝敬都不行,再说又不是白要,不还给他们封个只能看不能用的官身嘛!”
“官爵乃国之重器,不可轻授商贾。”谢元徵斟酌着词句,“此例一开,恐令士林心寒,更易滋生贪腐之气。”
“这也不行,那也不行,朕每天起得比鸡早,睡得比狗晚,吃得比……咳咳……”谢听渊本来想说自己吃得比猪差,可转念一想,顿顿山珍海味,这话说出来自己都心虚,只好干咳两声掩饰过去,换个方向继续抱怨。
“朕都这么辛苦了,想修个阁楼放松一下都不行吗?”
看着父皇那副委屈巴巴、仿佛全天下都欠他很多钱的模样,谢元徵有些哭笑不得,正要继续劝说,就见谢听渊忽然坐直了身子,从堆积如山的御案上翻出一卷圣旨拿在手里。
“差点忘了,好孩子,你快坐到这来帮朕批批奏折,朕要先去天牢走一趟,把林老头给带出来,这两天没他在,总觉得会有不长眼的来偷朕的国库。”
说着谢听渊已经站起身,将手里明黄圣旨随意塞进袖中,朝他招招手,示意他坐到御案后去。
“这些奏折,要紧和不要紧的你都看着批,有新鲜好玩好吃的就放着等朕回来看。”他一边说话一边整理衣袍,“哦对了,要是有拿不准的,你自己再看看,毕竟有些事看起来很难,实际上也一点都不简单。”
“……”谢元徵原本想拒绝,可见父皇一直挥动手掌,大有‘你不来我就一直挥’的架势,只好依言走到御案后,看着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奏章,心情复杂地坐了下去。
从前想都不敢多想,此刻却如此轻而易举。
“父皇,天牢阴湿,您……”谢元徵忍不住想劝两句,让内侍去传旨就行。
“知道知道,朕快去快回。”
谢听渊丝毫没有骗儿子打工的愧疚感,当即摆了摆手,带着几个贴身内侍,就晃晃悠悠出了太极殿,径直往宫城角落的天牢方向而去。
浑然不知的谢元徵正兢兢业业的开始批阅奏折。
他先快速游览了一边那堆‘已阅’,大部分是无关痛痒的请安折或者地方琐事,父皇的批阅要么是‘朕已阅’下,还画着奇奇怪怪的图案,要么是一个大写的红色叉叉。
谢元徵仔细将这些归置到一旁,接着处理其他尚未批阅的,伴随着时间流逝,面前已经处理好的公务越来越多。
直到翻开一份工部呈上来,关于皇家园林修缮的预算奏请,这本来是寻常事务,谢元徵正打算按照旧例批复,目光却无意间扫到奏折末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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