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,宣政殿。
谢元徵穿着太子朝服,端坐在龙椅侧下方的椅子上,身姿挺拔,面色沉稳。
下方文武百官分列左右,气氛有些许凝重,但好在杨首辅昨天就知道太子临朝的始末,率先出列,奏报了几件例行政务,因为两人私下对过,倒是中规中矩,未出差错。
一位御史大夫在此时手持玉笏,大步出列,“殿下,林茂身为户部尚书掌管国库钱粮,却因直谏望月楼之事触怒龙颜而下狱,臣恳请殿下释放庶人林茂官复原职,以安百官之心!”
旧事重提,叫众人皆是心有戚戚然。
无数道目光,或明或暗,齐刷刷地聚焦在太子身上。
谢元徵抬起眼,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垂首地御史,又缓缓移向神色各异的群臣,最后离得最近的杨首辅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,才不疾不徐地开口。
“林尚书之事,昨日孤已奏明父皇,父皇静思一夜,亦觉当时怒意冲霄,处置或有失妥当。”他的声音清朗,字句清晰,“林尚书秉性刚直,为国库计为百姓言,其心可鉴,纵然言辞或有急切,然忠心可嘉,绝非私念。”
“父皇亦时常教导孤,为君者当有容人之量,纳谏之明,林尚书乃国之干才,岂可令栋梁久困囹圄?因此父皇已准孤所请,即日释放林茂,令其官复原职。”
谢元徵的话音刚落,宣政殿内紧绷的气氛明显为之一缓。
不少官员暗暗松了口气,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,虽然陛下行事荒唐,但太子殿下却颇有章法,且能劝动陛下收回成命,这于国于朝皆是好事,只要能熬到太子即位,想来做官的日子也没这么难熬了。
就在众人以为此事已了之时,一道声音响起,带着几分刻意的疑惑。
“殿下仁德,体恤臣工,实乃百官之福,只是臣听闻,林尚书下狱当日,陛下曾怒斥其‘沽名卖直,诽谤君上’,此等罪名,非同小可,如今虽蒙殿下恩典开释,可陛下并未下达明之旨,若就此官复原职,是否……有损陛下威严?”
说话的人是吏部赵侍郎,此人和二皇子谢元徕的妻族走得颇近。
此言一出,看似是在为皇帝着想维护君威,实则暗藏机锋,既点出林茂曾被扣上诽谤君上的帽子,暗示复职名不正言不顺。
又引导众人,将太子放在一个越俎代庖、私下旨意的尴尬位置。
殿内气氛又紧张起来,某些太子党的官员眉头紧皱,却并未立即开口,谢元徵心中冷笑,赵侍郎的伎俩并不高明,却足够恶心人,他面色不变,唇角一如既往挂着点温和弧度,“赵侍郎所虑,不无道理。”
在说完这话后,谢元徵看着又蠢蠢欲动的几个人,话锋一转,声音传遍大殿。
“父皇乃九五之尊,胸怀四海,岂会与直言谏臣斤斤计较一时之气话?所谓‘诽谤君上’,乃是怒极之言,父皇静思之后,已觉不妥,若拘泥于一时口谕,反倒显得父皇气量狭小了。”
“‘君子之过,如日月之食,过也,人皆见之;更也,人皆仰之’父皇勇于改过,正是圣明之君所为,何来有损威严之说?”
一番话既抬高了帝王,又将释放林茂的行为定义为圣明之君。
谢元徵顿了顿,目光扫过形色各异的众人,继续说道:“还是说在赵侍郎眼中,另有想法?莫不是觉得,孤假借父皇之名,行僭越之事?”
虽然是带笑的语气,可眼神平静无波,又隐含压力。
赵侍郎被这话噎住,脸上青白交错,立即跪下连连叩首,“殿下思虑周全,是臣愚钝,妄加揣测了。”
谢元徵面不改色,微微颔首,“林尚书官复原职之事,就此定下,望诸位臣工以此事为鉴,日后当直言敢谏,亦当体察君父,斟酌言辞,君臣一心,方能使我大景江山永固。”
“殿下圣明!”杨首辅适时带领群臣躬身应和,声震殿宇。
接着几位官员依次出列,奏报的多是些不甚紧要的日常政务,或是些需要按旧例批复的章程。
但在朝会即将结束时,身着绯袍、面容精干的工部郎中出列,手持笏板,声音洪亮,“殿下,臣有本要奏,上泗漕运河道清淤一事,去岁预算已耗费颇巨,然今春巡查,部分河段淤塞反甚于前。”
“臣担忧其中有贪墨舞弊、工程不力的情况,还恳请殿下彻查工部相关官员及承办公吏,以正风气,保障漕运畅通!”
此言一出,工部尚书脸色微变,几名涉及此事的官员也面露不安。
漕运事关景朝皇都的粮草供给和南北物资流通,乃是国之大脉,一旦被扣上贪墨的帽子,轻则丢官流放,重则九族消消乐。
更微妙的是,去岁督办漕运清淤工程的,正是太子母族,郑国公的学生工部侍郎周启文。
谢元徵心念急转,他深知漕运工程复杂,清淤效果受天气、水流等多重因素影响,未必全是人为之过,但是孙郎中既然敢在朝会上公然提出,必然有所凭恃,至少是抓住了某些可以大做文章的由头。
“禀殿下,上泗地区河段情况复杂,去岁清淤后本已畅通,今春淤塞加重,乃是因去冬雪水消融迅猛,上游泥沙冲刷所致,工部已派人勘察,正准备上奏请求追加款项进行二次清淤,何来贪墨舞弊之说?”
工部尚书连忙出列解释。
但孙郎中显然是有备而来,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,双手呈上。
“回殿下,此乃下官暗中查访所得,内有雇佣民夫名册与账册人数的差异对比,以及去岁冬季京城附近石材、木料的市价行情,与工部采购价目两相对照,疑点自明,请殿下御览!”
内侍将册子接过,恭敬地放在谢元徵面前的案桌上。
“漕运乃国之命脉不容有失,既有疑点,自当彻查清楚,以安人心,以正视听,孙郎中,此事你可有上奏父皇?”
孙郎中的脸色僵硬一瞬,又很快恢复如常,躬身答道:“回殿下,臣前几日就已上奏给陛下,只是……故才在今日重提……”
这话说得隐晦,但谢元徵心中明了,父皇懈怠政事,迟迟不给回应,孙郎中背后的人见太子临朝,干脆就拿此事在朝会中发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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