惊蛰过后的第三天，刘主任又来了一趟。
这次她不是一个人来的，后头跟着两个男的。一个高，一个矮，都穿着灰夹克，一个拎着公文包，一个夹着硬壳本子。高个子站在院门口没进来，矮个子跟着刘主任走进了院子，站到了枣树底下。枣树的嫩叶子已经长开了，绿油油的，在晨光里泛着亮。矮个子伸手摸了摸叶子，又缩回去了，像是怕碰坏了。
“老狄，在家吗？”刘主任站在枣树底下喊了一声。
他爹从灶房出来，手里还拿着半个馒头，嚼了一半咽下去了。“在。刘主任，有事？”
“进屋说吧。”刘主任往堂屋走。
他爹侧身让了一下，把她让进堂屋，他姨跟进去端了水，放在桌上。刘主任没喝，把黑皮本子翻开，搁在膝盖上。矮个子站在她身后，把硬壳本子打开，右手捏着一支钢笔，像是要记录。
“老狄，”刘主任开口了，声音不高不低，“街道最近接到上级通知，要对所有外来人口进行重新登记核实。你家那个秋生，我们需要再核实一下他的户籍信息。”
他爹把馒头放下。“户口本不是办过了吗？”
“办过了。但程序要求重新核实一遍。”刘主任的声音不紧不慢的，像是在念稿子，“他的户口是李云龙办的，对吧？”
“对。”
“李云龙是街道办事处的工作人员，按理说没有权限办理户籍变更。这个户口本，是怎么办下来的？”刘主任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他爹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去问李云龙。”
“我问过了。”刘主任合上本子，“他说是托朋友办的。但他那个朋友，不在户籍系统里。这个户口本，是违规办的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他姨站在灶房门口，手里还拿着锅铲。秋生蹲在枣树底下，手里拿着课本，但没念，竖着耳朵听。狄犹龙站在枣树跟前，把手探进那道缝里，指尖触到凉风，又收回来。
“刘主任，”他爹的声音不高，但压得很实，“秋生的户口本是真的，派出所盖的章也是真的。你说违规，拿证据来。”
刘主任没说话。她身后的矮个子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，递给她。她接过来，放在桌上。“这是派出所的回复函。他们说，那份户口本的材料不全，缺少原始户籍证明，按规定应该撤销。”
他爹看了那张纸一眼，没拿起来。“撤销了会怎么样？”
“秋生需要回原籍办理户籍手续，重新申请入京。在此之前，他不能在北京居住。”
“回原籍？”他姨在灶房门口出声了，“他老家早就没人了，他回哪儿去？”
刘主任看了她一眼。“按规定办。我们没办法。”
秋生从枣树底下站起来了。他走过来，站在堂屋门口，看着刘主任。“我老家没人了。我回不去。”
刘主任看着他。“你老家是四川江油青莲乡，对吧？”
“对。”
“青莲乡那边，还有没有你家的亲戚？”
“没有了。都死了。我爹娘死了，我奶奶也死了，我姑姑嫁到外地，早就不联系了。”
刘主任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就更需要核实了。如果确实没有亲属，按政策可以申请特殊情况处理。但这需要时间。在此期间，你需要离开北京。”
“去哪儿？”
“可以先住在街道安排的临时住所。有吃有住，等手续办完再接回来。”
秋生没说话。他攥着课本的边角，攥得指节发白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课本，又抬起来，看着刘主任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没说出话来。
狄犹龙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“刘主任，秋生的户口本是真的。我们也愿意配合核实。但你说让他离开北京，这个不行。他是我们家的人。”
“法律不认‘家’。”刘主任站起来，把回复函收进包里，“我给你们三天时间。三天之后，街道会派人来接秋生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。矮个子合上本子，跟在她后头。高个子从院门口让开，三个人出了胡同，灰夹克在风里晃了一下，拐角就看不见了。
他姨把灶房的锅盖盖上，走到堂屋门口。“老李呢？得告诉他一声。”
他爹把那张派出所的回复函拿起来，折好，揣进兜里。“我去找老李。”
他出门了。脚步声往外头走，越来越远，最后没了。
秋生蹲在枣树底下，把那本课本翻开，又合上，又翻开。他看着书上那些字，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课文是《背影》，他念过几遍了，认得每个字，可这会儿那些字像是长了腿，在纸面上跳来跳去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要是走了，还能回来吗？”
“能。你不会走的。”
“万一呢？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
秋生低下头，把那本课本放在膝盖上，用手指头划着封面上的字，一遍又一遍。太阳升高了，照在他背上，把那件灰蓝色棉袄晒得发烫。他也没动。
天黑的时候，他爹回来了。李云龙跟在他后头，脸色不太好看。两个人在枣树底下坐了一会儿，抽了一根烟。烟头在暮色里一亮一灭的，像是信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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