哥本哈根的早晨很冷。
林见星站在青年旅舍狭窄的房间里,透过沾满水汽的窗户往外看。街道湿漉漉的,石板路面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,几个早起的人裹着厚外套匆匆走过,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白雾。远处的港口隐约可见,起重机像沉默的巨人矗立在雾霭中。
这是他来到这座城市的第三天。
从巴黎到哥本哈根,他选择了一种最不引人注意的方式:先坐火车到布鲁塞尔,再换乘夜间大巴,最后一段搭了一个德国游客的顺风车。没有用信用卡,只用现金支付;没有住正规酒店,只找不需要登记护照的家庭旅馆和青年旅舍;没有在任何社交平台更新动态,连手机都很少开机。
他想把自己从世界上抹去,哪怕只是暂时的。
房间里只有一张单人床、一个简易衣柜和一张小桌子。桌子上放着他的背包,里面是仅剩的几件换洗衣物、洗漱用品、父亲的戒指,以及一个用防水袋装着的、从巴黎机场书店买来的丹麦语入门教材。
他还没有翻开那本书。不是因为没时间,是因为没动力。
过去三天,他的生活简单到近乎机械:早上七点醒来,洗漱,下楼吃旅舍提供的简单早餐(通常是黑麦面包、奶酪和咖啡)。然后出门,漫无目的地走。穿过老城狭窄的街道,走过新港彩色的房子,沿着运河一直走,走到脚痛,走到大脑放空,走到暂时忘记自己是谁、从哪里来、要到哪里去。
下午,他会找一个咖啡馆坐下,点一杯最便宜的黑咖啡,拿出笔记本和笔,尝试写点什么。有时候是日记,记录当天的所见所闻;有时候是写给自己的信,试图梳理那些混乱的情绪;有时候只是乱涂乱画,线条纠缠在一起,像他此刻的内心。
但更多的时候,他什么也写不出来。只是坐着,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,看着那些与他无关的、正常的、有序的生活。
晚上,他回到旅舍,洗澡,躺下,闭眼。睡眠很浅,像漂浮在意识表层,随时会被惊醒。梦里还是那些熟悉的画面:父亲的文件,顾夜寒的眼神,比赛失败的水晶爆炸声,更衣室里压抑的沉默。每一次惊醒,他都坐在黑暗中喘息,感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,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。
然后他会拿出父亲的戒指,握在手心。冰凉的金属渐渐被体温捂热,那种实在的触感,是此刻唯一能让他确认自己还活着的证据。
第三天下午,他决定去找工作。
不是因为缺钱——他离开时带的现金还够用一段时间——是因为他需要做点什么来填满时间,来阻止自己不断地回忆、不断地分析、不断地在脑海中重演那些痛苦的片段。
旅舍的前台是个热情的丹麦女孩,叫艾玛,会说一些英语。林见星问她附近有没有招临时工的地方,最好是那种不需要太多语言交流、不需要身份证明的工作。
艾玛想了想,说:“港口那边有家海鲜处理厂,经常招短期工,按小时计酬,现金支付。不过工作很辛苦,而且要早起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林见星说。
“还有,”艾玛补充道,“老城有家中餐馆,老板是中国人,有时候需要帮厨或者洗碗工。你可以去问问。”
林见星谢过她,决定两个地方都去看看。
海鲜处理厂在港口深处,厂房很大,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海腥味和漂白水味道。工头是个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,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问了他几个问题:以前做过吗?能起早吗?能不能干重活?
林见星一一回答。工头打量了他几眼,似乎觉得他太瘦弱,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:“明天早上五点,准时到。迟到一分钟就不用来了。”
“谢谢。”林见星说。
离开工厂,他沿着码头走。深秋的哥本哈根港口风很大,吹得他的外套猎猎作响。远处的海面是铁灰色的,波浪翻涌,几只海鸥在风中艰难地盘旋,发出凄厉的叫声。
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,直到手脚冻得麻木,才转身离开。
中餐馆在老城的一条小巷里,门面不大,招牌上写着“龙腾阁”三个汉字。推门进去,一股熟悉的油烟味扑面而来。店里没有客人,只有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坐在收银台后面看报纸。
“您好。”林见星用中文说。
老人抬起头,推了推老花镜:“中国人?”
“嗯。”
“吃饭吗?现在还没开始营业。”
“不是,我是来找工作的。”林见星说,“听说您这里可能需要帮工。”
老人上下打量他:“以前做过餐饮?”
“没有。但我可以学。”
“为什么来这里找工作?”老人问,眼神里有种阅人无数的精明,“看你样子,不像是需要做这种工作的人。”
林见星沉默了几秒:“我需要一点事情做,也需要一点钱。”
老人看了他一会儿,叹了口气:“年轻人,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?”
这话问得很直接。林见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,只能低下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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