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里的佛堂,冷得像个冰窖。
卫临说心脉受损之人最忌寒气,地龙便烧得比别处都旺些,银骨炭不要钱似的填进去,噼啪轻响着,散出干燥的热意。
可年世兰还是觉得冷。那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,带着伤病带来的、挥之不去的虚乏,也带着这方逼仄天地日复一日积攒下的、令人窒息的沉闷。
她靠坐在临窗的炕上,身上裹着厚实的锦被,背后垫着软枕。
脸上没有贴那张让她呼吸都不畅快的面皮——甄嬛晨间来过,亲自帮她取下,说要让皮肤“透透气”,傍晚前再戴上。一头青丝也未梳髻,只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挽了,垂在肩侧。因久不见天日,脸色是那种不健康的苍白,嘴唇也淡得没什么血色。
午后的光透过高窗上糊的浅碧色窗纱,变得朦朦胧胧,斜斜地落在炕前一张小小的菱花镜上。那镜子是铜的,边缘有些暗沉的旧色,照出来的人影也模模糊糊,带着一圈昏黄的光晕。
年世兰的目光,不知不觉就落在了那镜子里。
镜中映出一张脸。
瘦削,苍白,下巴尖得能戳人。眼睛倒是还亮着,可那光亮底下,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,还有一层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、沉沉的暮气。
这脸……是她的,又不太像。
从前的年世兰,哪怕病着,哪怕憔悴,眼底也烧着一把火,是骄矜的,是跋扈的,是恨不得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的明艳张狂。
可现在这镜子里的人,除了那点不甘熄灭的眸光,还有什么?
她伸出手,指尖迟疑地、缓缓地触上冰凉的镜面,顺着那模糊的轮廓,一点点描摹。
眉毛,眼睛,鼻梁,嘴唇……触感是冷的,镜子里的影像也静默着,无声地与她对视。
十六岁的第一世,二十六岁的第二世,如今,在36岁之前居然活到了第三世……
哪个我是真?哪个我是假?
是那个凤仪万千、宠冠六宫的年世兰?是那个在冷宫癫狂绝望、一头撞死的年世兰?是那个步步谋算、处处小心的年世兰?还是此刻,这个被困在佛堂里,顶着“静安师太”名头,连自己脸孔都不能随意示人的、半死不活的,年世兰?
镜中人影模糊,仿佛也随着她的心绪晃动、重叠,分不清虚实。
“吱呀——”
厢房的门被轻轻推开,带进一股更冷的寒气。槿汐端着一只黑漆描金的小托盘进来,盘上放着一只白玉盖碗,热气袅袅。
“娘娘,该用药了。”槿汐的声音压得低,脚步也放得轻,是这佛堂里惯有的、生怕惊扰了什么似的调子。
年世兰没回头,指尖仍停留在冰凉的镜面上,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镜中自己苍白的倒影上,忽然极轻地、自言自语般问了一句:
“你说……我还是我吗?”
声音很轻,带着大病初愈后的虚弱,和一种深切的、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。
像是在问身后的槿汐,又像是在问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。
槿汐脚步一顿,端着药碗的手微微紧了紧。
她抬眼看向倚在炕上、对着镜子出神的主子,心头蓦地一酸。
这话没头没尾,可她却听懂了。
这佛堂,这伤病,这不见天日的拘禁,这层虚假的身份……时日久了,再锋利的性子,怕是也要被磨得失了本色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“您自然是您”,想说“等身子好了就好”,可这些话在舌尖滚了滚,又觉得太过苍白无力。
她只是更小心地走近,将托盘放在炕几上,端起药碗,试了试温度,双手奉上,声音放得越发轻柔:
“卫太医说了,这剂药用了上好的高丽参和黄芪,最是补气固本。您趁热用些?”
年世兰仿佛这才被她的声音惊醒,缓缓转过头。
目光从模糊的铜镜移到槿汐手中那碗浓黑如墨的药汁上。苦涩辛烈的气味直冲鼻端,她眉头下意识地就蹙紧了。
也就在这蹙眉的瞬间,方才那点空茫的、自我怀疑的恍惚,像是被这熟悉的、令人不悦的苦味驱散了。
心头那股被压抑了许久的、属于“年世兰”的躁动和不耐烦,倏地顶了上来。
她没接药碗,反而抬起眼,眼尾习惯性地、带着点不自知的挑剔,斜睨了槿汐一下,声音虽然还带着病后的沙哑,语气却已恢复了往日那种带着倦怠的骄横:
“又是这劳什子。闻着就一股子怪味儿。卫临是不是把他太医院药柜底下那些陈年卖不出去的苦树根子,都熬给我了?”
这话说得刻薄,还带着点孩子气的迁怒。
可槿汐听着,心头那点酸涩反倒奇异地散了些,甚至有点想笑——是了,这才是她熟悉的那位主儿。
病着,闷着,心里不痛快,总要找点由头发作一下,那点子挑剔和骄横,是刻在骨子里的,改不了,也不想改。
槿汐面色不变,依旧恭顺地端着碗,温声劝道:“良药苦口。卫太医晨间请脉时还说,您脉象比前些日子稳当多了,惊悸也少了。太后娘娘每日都问您的脉案,也是盼着您快些好起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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