杏林堂前厅的喧嚣与狂热,如同涨潮的海水,汹涌澎湃,持续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,才在柳老爷子几次三番的示意和柳三医师等人的安抚下,渐渐平息下来。
但那种劫后余生的喜悦,以及对张天佑那神乎其技手段的惊叹与敬畏,却如同烙印般,深深镌刻在每一个在场者的心中。众人看向张天佑的目光,已然与看待庙宇中那些宝相庄严、享受香火供奉的神只无异。
王铁柱搀扶着虽然虚弱、却已能勉强坐起的父亲,千恩万谢,几乎要将这辈子所有感激的话语都说尽。最后还是柳老爷子见老者精神不济,需好生静养,才吩咐两个稳妥的学徒,帮着王铁柱将其父小心翼翼地抬到后堂专设的静养室安顿,并亲自督促去煎煮那副“三黄泄热汤”。
待闲杂人等在柳三的引导下逐渐散去,前厅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秩序,只是空气中依旧残留着几分激动过后的特殊气息,以及地上那滩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、散发着腥臭气的黑红色毒血,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逆转。
柳老爷子深吸一口气,努力平复着依旧激荡不已的心绪。他转过身,看向一直静立原地,仿佛周遭一切喧嚣都与己无关的张天佑,老眼之中,复杂难明。
有感激,感激他出手挽救了一条性命,也保全了杏林堂“医者仁心”的声誉。
有敬佩,敬佩他那深不可测的医术与修为。
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,对那失传绝技,对那更高医道境界的极致渴望。
他整理了一下因激动而略显凌乱的衣袍,正要上前,再次郑重道谢,并商议那“家传之学”能否有机会探讨一二时,却见张天佑的目光,已然越过了他,落在了他身后的柳婉儿身上。
柳婉儿此刻心绪更是如同乱麻。
她看着张天佑,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才他施针时那专注如神只的侧影,回放着那三根金针玄奥的震颤与残留的余温,回放着爷爷那激动到失态的狂喜……这一切,都如同最浓烈的醇酒,让她心醉神迷,也让她更加清晰地认识到,眼前这个男子,与她以往见过的任何所谓“青年才俊”都有着云泥之别。
然而,下一刻,一个冰冷的现实如同兜头冷水,浇熄了她心头部分炽热——他是来退婚的。
昨日他那平静却不容置疑的“退婚”二字,言犹在耳。
一股强烈的失落与不甘,如同藤蔓般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。难道就因为一纸未经她同意的婚约,就要与这样一位身怀旷世绝学、气度非凡的男子彻底失之交臂?仅仅因为所谓的“祖辈之命”?
不。
她柳婉儿的人生,不该被一纸婚书左右。但……这或许也是一个契机?
就在她心念电转,思绪纷乱之际,张天佑已然开口,声音依旧是他那特有的平静,听不出丝毫刚刚完成壮举的波澜。
“柳小姐。”
他的称呼客气而疏离。
柳婉儿娇躯微不可查地一颤,抬起眼眸,迎上他那深邃的目光。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,至少表面上要维持住柳家大小姐的端庄与风范。
“张先生。”她微微颔首,声音尽量保持平稳。
张天佑没有多余的寒暄,直接探手入怀,再次取出了那个承载着两人命运纠葛的信封——那封婚书。
古朴的信封,在他修长的指间显得格外醒目。
前厅内尚未完全离开的几名核心学徒,包括柳三和柳青,以及正准备开口的柳老爷子,看到这一幕,动作都不由得一滞,目光瞬间聚焦过来。
空气中,刚刚平复下去的紧张感,再次悄然弥漫开来。
“昨日仓促,未及细言。”张天佑将婚书递向柳婉儿,语气平和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今日之事已了,在下与小姐素昧平生,仅凭祖辈一纸婚约便定终身,实属荒谬,亦是对小姐不公。此婚约,就此作罢,还望小姐成全。”
他的话,清晰明了,逻辑分明,听不出任何轻视或侮辱,只有一种超然物外的理性与淡然。
可就是这样平静的语调,这样理所当然的态度,却像一根根无形的针,轻轻刺痛了柳婉儿的心。
素昧平生?荒谬?作罢?
她紧紧攥住了袖中的玉手,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她看着那封近在咫尺的婚书,仿佛能看到祖辈当年写下它时,那份美好的期许与承诺。
成全?如何成全?
成全他这“理性”的退婚,然后让自己抱憾终身,与这可能是此生仅有的、能窥见医道无上殿堂的机会失之交臂?
不!绝不可能!
在张天佑平静的目光注视下,在爷爷和几位师兄复杂难言的注视下,柳婉儿缓缓伸出了手。
她的动作很慢,指尖甚至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。当她的指尖触碰到那略显粗糙的信封时,一种奇异的、混合着冰凉与余温的触感传来。
她接过了婚书。
张天佑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释然,正欲开口做最后的告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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