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什么样的人?”
“戴着斗笠,看不清脸。穿着普通的青布衫,像个读书人。对了——他左手缺了两根手指,端茶时挺费劲的。”
范雎本人来过。
猗顿心脏猛地一跳:“他做了什么?”
“就喝茶,看街景,还借了纸笔写了些什么。走时……对了,他走时让我把桌上那叠写过的纸烧了,还给了我一钱银子。”
“纸呢?”
“按他说的烧了,就在后院灶膛里。”店小二见猗顿脸色不对,声音都抖了,“客官,那……那人有问题?”
猗顿没回答,扔下一块碎银,快步下楼。
“去后院灶膛,挖灰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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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个时辰后,暗卫从灶膛灰烬里,筛出了十几片未燃尽的纸片。最大的一片只有指甲盖大小,上面残留着半个字:楼。
“楼?什么楼?”一名暗卫皱眉。
猗顿盯着那个字,脑中飞速闪过顾承的话——“石灯笼里”。
石灯笼。
楼。
“吴郡城里,有没有名字里带‘楼’字,又和石灯笼有关的地方?”他问。
众人思索。一个本地出身的暗卫忽然道:“‘灯影楼’!在城南,原是一座古塔,后来改成了藏书楼。楼前有一对前朝留下的石灯笼,据说夜里会自己亮,是吴郡一景。”
“走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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酉时三刻,天色将晚。
灯影楼是座七层木塔,因年久失修,早已不对外开放。楼前那对石灯笼果然巨大,每个都有半人高,青石雕成,表面爬满藤蔓。
猗顿走到左侧石灯笼前,蹲下身仔细检查。灯笼基座上有浮雕,刻的是西湖十景。他的手在“雷峰夕照”那幅浮雕上停下——雷峰塔的塔尖,有一个极小的孔洞,像是被什么尖锐物反复戳过。
他取出一根细铁丝,探入孔洞。碰到了什么东西。
轻轻一勾,一个小巧的铜管被勾了出来。铜管只有小指粗细,表面锈迹斑斑,显然已在此处藏了很久。
打开铜管,里面是一张卷起的薄纸。
纸上只有一行字:
“城北,清水巷,七号。子时。”
没有落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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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时,城北清水巷。
这是一条僻静的小巷,两侧都是老宅,大多已荒废。七号院的门虚掩着,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。
猗顿抬手止住要冲进去的暗卫,自己缓缓推开门。
院内空荡,只有一口枯井,井边石台上放着一盏油灯,灯芯燃着豆大的火苗。灯下压着一封信,信封上火漆完好,上面写着三个字:
“猗顿启。”
他走到石台前,没有立刻去拿信,而是环顾四周。院子不大,一览无余,藏不了人。枯井里黑黢黢的,丢下一块石头,很久才传来沉闷的回响——很深。
拿起信,撕开火漆。
信纸是上等的宣纸,墨迹是徽州松烟墨,字迹瘦硬有力,只是笔画间有明显的颤抖,尤其是横折处,像是手腕无力。
“猗顿统领台鉴:
见字如晤。
江南一局,统领手段凌厉,布局周密,范某深感佩服。虞茂愚钝,顾承稚嫩,本非可托大事之人。统领能于十日之内抽丝剥茧,直抵此院,足见暗卫之能已不逊前秦玄衣。
然统领可知,江南诸族,于范某而言,不过‘外府’?
三年来,自虞、苪、顾等处所得金银,计黄金八千两,白银十二万两,皆已换为海外珍货,今岁六月自明州港启运,此刻应已至羽蛇大陆。所‘购’工匠三十七人,除三人病故于途,余者皆安抵‘星火岛’,正为开凿归墟之门制备器械。
范某以此等庸碌之辈为饵,换得统领与暗卫精锐尽数牵制于江南,而海上之事,得以从容布置。此谓‘弃子争先’,棋道常理,统领当能解之。
今留此书,非为示威,实为敬重。
统领之才,若生在前秦,当为范某左膀右臂。惜乎各为其主,不得不为敌手。然天下之争,非止于刀兵。归墟之门后,或有远超你我认知之物。届时,今日之敌,或可成明日之盟。
另:统领不必费心寻我。此刻范某已在海上,距此三千里。待统领见此信时,欧越舰队应与玛卡使团相遇。好戏,方开场。
顺颂时祺。
范雎 顿首
太初二年九月初七 于明州港”
信末,还有一行小字:
“附:洛阳城中,仍有朋友。统领欲查,可自清虚观始。”
信纸从猗顿手中滑落,飘在石台上。
油灯的火苗跳动着,映亮他脸上罕见的、近乎空白的表情。
不是愤怒,不是挫败,而是一种深切的寒意——那种发现自己以为在狩猎,其实早已成为别人棋盘中一枚棋子的寒意。
所有的一切:虞茂的叛乱,顾承的线索,茶楼的约定,石灯笼的铜管……全是精心设计的诱饵。范雎用整个江南网络做代价,换走了暗卫整整一个月的注意力和精锐力量。
而就在这一个月里,他从容地将钱、人、物资,全部转移到了海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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