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里的怨气,陆文渊听得出。他放下酒碗:“苪坞主,朝廷不是来抢地,是来定规矩。地清丈明白,造册入籍,就是你们的合法产业,受朝廷保护。该交的税交,该服的役服,但该有的权利也有——比如,若有人来抢你们的地,朝廷可以出兵;若遇灾年,朝廷可以赈济。这不比你们自己在这里苦熬强?”
苪通盯着他看了很久,忽然大笑:“陆特使,你是个好人,但太年轻。这荒泽里,不讲‘规矩’,讲这个。”他拍了拍腰间的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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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三天,陆文渊试图扩大清丈范围。
他雇了当地两个越人做向导,租了两条小船,往水泽深处去。苪通没有阻止,只派了三个家丁“保护”。
水泽的景象令人绝望。芦苇荡连绵不绝,深处可达一人多高。水汊错综复杂,若无向导,顷刻就会迷路。偶尔能看到些露出水面的土包,上面有火烧痕迹,确实像垦过的地,但大多已重新被水淹没或荒草丛生。
向导之一,一个叫“乌鳢”的越人老汉,指着远处一片稍高的丘陵说:“那边,是‘虞家堡’的地。虞家和苪家不对付,为争那片林子,打过好几架。”
陆文渊望去。丘陵上隐约能看到另一座坞堡的影子,比苪氏坞更大。
“虞家有多少人?”
“百来口吧。他家不光种地,还煮盐。”乌鳢压低声音,“这水泽往东三十里,有咸水荡,能晒盐。虞家控着那片荡子,拿盐跟越人换皮子、山货,再卖到江北去,富得很。”
陆文渊心中一动。煮盐?这可是朝廷专营的买卖。
第四天,他决定去虞家堡看看。
虞家的反应比苪家更直接。坞堡大门紧闭,墙头站满了持弓的家丁。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在墙头喊话:“此乃虞氏私产,闲人勿近!速退!”
陆文渊亮明身份。那管家沉默片刻,回道:“朝廷特使?可有楚王……不,可有欧越皇帝的诏令?拿来验看!”
诏令陆文渊有,但不可能交给一个家奴。双方僵持。最后虞家堡里出来个年轻人,自称虞氏少主人虞茂,隔着吊桥说话。
“陆特使,”虞茂三十出头,穿着楚地风格的锦袍,但料子已旧,“非是我虞家不敬朝廷。只是这荒泽之地,自有生存之道。朝廷要清丈,可以,但请先派兵剿了西边‘三水盗’,再把苪家占我家的盐荡还来。否则,清丈不清丈,有何意义?”
话里有话。陆文渊听明白了:虞家要借朝廷的手,除掉对头和盗匪。
“清丈归清丈,剿匪归剿匪。”陆文渊道,“虞少主人若肯配合清丈,本官自会将此地匪患上报朝廷。”
虞茂笑了,笑容冷:“那就等朝廷剿了匪,再来清丈吧。”说完,转身回堡,大门紧闭。
碰了一鼻子灰。
回程船上,乌鳢小声说:“特使,虞家说的‘三水盗’,其实是苪家三兄弟。苪通是老大,还有两个弟弟,一个控着西边水道,一个在南边山里。三家联手,这方圆百里,水路陆路都得给他们交买路钱。”
陆文渊默然。原来苪通所谓的“坞主”,实为水泽一霸。而虞家,则是坐拥盐利的豪强。这两家,就是这片荒泽的实际统治者。朝廷的律令,在这里不如一把刀、一袋盐好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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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天夜里,出事了。
陆文渊带来的一个吏员,姓陈的年轻人,晚饭后说去堡外“走走”,迟迟未归。派人去找,在堡外一里处的芦苇荡边找到了他的尸体——脸朝下趴在水边,后脑被重物击碎,身上的钱袋和随身印章不见了。
苪通闻讯赶来,面色凝重:“定是水泽里的流贼!陈某定是露了财,被盯上了!”他立刻派家丁四出搜索,但茫茫水泽,哪里找得到人?
陆文渊检查了尸体。伤口边缘整齐,不像是慌乱中的击打;钱袋虽失,但怀里的几两碎银却还在。这不像是劫财,更像……灭口。
陈吏员这几天在干什么?陆文渊回想。他负责记录地形,常独自观察、绘图。昨天他还悄悄说过,发现苪家似乎在沼泽深处藏了什么东西,像是……船?大船?
船?在这内陆水泽,要船何用?除非……走水路,运私盐?或者,运别的?
陆文渊不动声色,只说:“苪坞主,此事本官会详查。陈某的尸身,先妥善安置,稍后运回江北安葬。”
苪通连连答应,又“自责”护卫不周,并主动提出加派人手保护特使。
当夜,陆文渊在房中假寐。子时前后,窗外传来极轻的敲击声。
他警觉起身,开窗。一个黑影塞进一团东西,迅速消失。是一块粗布,包着一块木牍。木牍上刻着歪斜的汉字:
“苪虞两家,皆煮私盐,走水路贩于江北。苪家藏船于西南‘鬼哭荡’,虞家盐场在东‘咸水荡’。陈吏见船,故死。特使欲活,速离。”
没有落款。
陆文渊握着木牍,手在微微发抖。私盐、命案、藏船、警告……这荒泽里的水,比想象中深得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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