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墨迹的源头,并非什么文房四宝,而是一双布满纵横交错烫伤疤痕的手。
苏晏的目光顺着那双手臂向上,落在一张年轻却毫无神采的脸上。
那是个盲女,被囚于暗无天日的地下室,他们称她为“影书姬”。
她的世界里没有光,只有纸张。
她整日整日地抚摸着那些来自天南海北、质地各异的纸,从最粗糙的草纸到最细腻的澄心堂纸,
凭借指尖的触觉记忆,精准地复刻着苏晏在不同心境、不同场合下留下的笔迹。
苏晏心头涌起的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深彻的寒意。
这比单纯的模仿要可怕得多。
墙上挂着一排排黄杨木雕刻的拓片模板,上面用朱砂小字标注着:“焦虑体”、“决断风”、“慈谕式”、“悼亡笔”……每一个模板都对应着他人生某个阶段的特定书风。
原来,他的喜怒哀乐,他的踌躇与决断,早已被拆解成可以量产的商品,供那些所谓的“信徒”按需索取。
“他们不要你的思想,”影书姬仿佛能洞察苏晏内心的震动,她没有抬头,声音低得像地底的风。
“他们只要你的字形。你的字,是他们的护身符,是他们的圣旨,也是他们攻讦别人的武器。”
就在这时,地下室的木门被猛地撞开,一道劲风卷着火星扑面而来。
归谥婢青竹手持火折,另一只手提着一桶桐油,眼中满是决绝。
她奉主之命,要将这亵渎苏公的巢穴付之一炬。
然而,她的手腕却被一只看似纤弱无力的手抓住了。
是影书姬。
“没用的。”盲女抬起头,空洞的眼眶对着青竹的方向,嘴角竟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,“你以为烧了这些纸,他们就不信了吗?”
“闭嘴!妖言惑众!”青竹怒斥,试图挣脱,却发现对方的手劲大得惊人。
“不信的人,你就算把真迹摆在他面前,他也只会当成一张废纸。而信的人……”
影书姬的笑声里透出一种悲凉的通透,“哪怕你家苏公亲自站到他们面前,指着自己的鼻子说‘我是假的,
你们都被骗了’,他们也会立刻跪下,磕头高呼:‘这是苏公在试炼我们的道心啊!’”
说完,她竟松开了青竹,转而拿起手边刚刚誊写完毕的《劝农书》摹本,那是苏晏早年为体察民情所作,笔触温和而恳切。
在苏晏和青竹惊愕的目光中,她用那双伤痕累累的手,将那纸上堪称完美的字迹,一寸寸地撕成了碎片。
纸屑如蝶,在她脚边散落。
“你看,”她低声道,语气平静得可怕,“但我可以不再写。”
影书姬的举动,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苏晏的思绪。
他明白了,堵不如疏,毁不如辨。
单纯的销毁,只会让谎言披上“被迫害”的悲壮外衣,变得更加可信。
他要做的,不是去消灭虚假的“苏晏”,而是要让民众自己学会如何分辨。
苏晏当即命烬心郎,动用所有力量,将市面上能收集到的伪造文本,无论册页、单张还是条幅,尽数收缴。
三日后,城门广场人山人海。
高台之上,数百份真假文本并列悬挂,泾渭分明。
苏晏没有声嘶力竭地辩解,而是请来了一百名粗通文墨的平民,从贩夫走卒到落魄书生,让他们亲手触摸,亲眼比对。
“诸位请看,”苏晏指着其中一份伪作,声音沉静有力。
“原稿所书‘赋不可重于耕’,意为税赋不能重过农人耕作所得,此乃国本。
而此份摹本,却改为‘赋乃天授’,一字之差,民生血泪。”
他又指向另一处,“‘官当为民仆’,此乃我为官之念。此处却篡为‘官代天牧民’,将尔等视同牛羊!”
人群中先是窃窃私语,随即化为冲天的哗然。
那些曾经被他们奉若神明的话语,此刻在阳光下显出了狰狞的原形。
愤怒、羞愧、茫然,种种情绪在广场上空交织。
就在此时,一直隐在暗处的字蝶郎悄然现身,他双袖一振,无数墨点自他指尖飞出,化作千百只墨色蝴蝶。
这些蝴蝶精准地衔起那些被篡改的错讹之句,如同一股黑色的旋风,盘旋升空,最终在碧蓝如洗的天幕上,拼成了一个巨大而沉默的问号。
那问号悬于云端,无声地质问着城中的每一个人。
当晚,苏晏回到府中,彻夜未眠。
他亲撰《辨伪录》,通篇不用一个“我”字,也无一句自己的论断。
全书皆由他人对他的引述、市井流传的误读、以及那些伪作中的曲解之语串联而成。
他将这些彼此矛盾、荒腔走板的“苏晏语录”并置一处,让它们自己攻讦自己。
在全书的末尾,他只留下了一句话:“若此书中有一句似我所言,请问:是你听见我说话,还是你想让我这么说?”
他命人将《辨伪录》大量刊印,每一册后面都附上数十页空白纸,供读者批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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