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老栓走到县衙门口时,天才蒙蒙亮。衙役刚卸下门板,打着哈欠,见他过来,眯着眼问:“这么早,什么事?”
“我找张推官。”孙老栓说。
“张推官还没起呢。”衙役挥手,“等着吧。”
孙老栓没走,就在衙门口的石阶上坐下。石阶冰凉,露水还没干,坐下去裤子很快就湿了一片。他不在乎,只是坐着,看着街上渐渐多起来的人。
卖菜的担着筐来了,在街对面摆开;卖早点的支起了摊,油锅滋啦作响,炸油条的香味飘过来;赶早集的农人牵着牲口,蹄子踩在青石板上,哒哒的响。
县衙里渐渐有了人声。胥吏们陆续来了,有的端着粥碗,边走边喝;有的揉着惺忪的睡眼,嘴里嘟囔着什么。没人注意坐在石阶上的孙老栓——一个老农,太常见了。
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县衙的匾额上,“巩县县衙”四个鎏金大字闪闪发光。孙老栓眯着眼看了一会儿,觉得刺眼,低下头。
脚步声从身后传来。他回头,看见张齐贤从衙里走出来,穿着常服,没戴官帽,头发只用根木簪束着。张齐贤也看见了他,愣了一下,走过来。
“孙老栓?”
孙老栓站起来,腿有些麻,趔趄了一下:“张推官。”
“找我?”
“嗯。”
张齐贤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街上来往的人:“进来吧。”
孙老栓跟着他进了县衙。穿过前院,来到一处僻静的厢房。房里陈设简单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墙上挂着幅字,写的是“明镜高悬”,墨色已经淡了。
“坐。”张齐贤指了指椅子,自己也在对面坐下,“什么事?”
孙老栓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,放在桌上。布包很旧,洗得发白,边角都磨破了。他解开布包,里面不是钱,是几张皱巴巴的纸。
“这是什么?”张齐贤问。
“账。”孙老栓说,“我儿子生前记的。”
张齐贤拿起那几张纸。纸是粗纸,墨是劣墨,字写得歪歪扭扭,但能看清:某年某月某日,租李家地三亩,租五斗;某年某月某日,交租四斗八升,欠二升;某年某月某日,帮李家修渠三日,抵租一斗……
一笔一笔,记了三年。
“铁柱不识字,”孙老栓说,“这是让村东头的王秀才帮着记的。王秀才说,记账能明白,不让人蒙。”
张齐贤一页页翻着。账记得很细,连哪天下雨耽误了农活,哪天借了邻家半升米都记着。翻到最后一页,是显德元年腊月,记着:“李家管事说,明年租涨一斗,因朝廷要加税。”
下面用更淡的墨补了一行小字:“爹说,加就加吧,地总要种。”
张齐贤放下账本,看着孙老栓:“你给我看这个,是什么意思?”
“张推官,”孙老栓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儿子死了,李家倒了,地分给我了。按说,这事就该了了。可这些天,我看见张家的人往寺庙跑,看见村里的佃户从寺庙后门出来,手里都拿着钱。我就在想,李家倒了,张家顶上,那铁柱的死,算什么?”
他停了一下,继续说:“昨天我去慈云寺,想把我那五亩地捐给寺里,再租回来种——这样税能轻些。可寺里的和尚说,新分的地,三年内不能捐。我说张家怎么能捐?他说张家捐的是祖产,不一样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就不说了。”孙老栓说,“可我出来时,看见张员外的马车停在寺门口。张员外出来时,脸色很难看。我还看见……看见赵四他娘从寺里出来,手里也拿着个小布包。”
张齐贤的眼神锐利起来:“赵四?”
“就是李家那个护院,打死我儿子的那个。”孙老栓说,“他娘就住在村西头,家里穷,赵四流放后,日子更难过。可昨天我看见她,手里那个布包,鼓鼓囊囊的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在桌上切出明暗分明的界线。灰尘在光柱里跳舞,上上下下,没个停歇。
张齐贤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他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,看了很久,然后转回身:“孙老栓,你知道你刚才说的这些,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孙老栓说,“意味着张家在收买人,在堵嘴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来告诉我?”张齐贤盯着他,“你不怕?”
孙老栓笑了。笑容很淡,几乎看不出来:“张推官,我儿子死了,我就剩这条老命了。还有什么好怕的?”
张齐贤重新坐下。他拿起那本账,又翻了一遍,然后小心地包好,推回给孙老栓:“这个你收好。这是你儿子留下的东西,比什么都珍贵。”
孙老栓接过,揣回怀里。
“你先回去。”张齐贤说,“这几天,该干什么干什么,就当今天没来过。八月十五前,不要跟任何人说这些事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孙老栓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:“张推官。”
“嗯?”
“我儿子的公道,”孙老栓背对着他,“能讨回来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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