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匡胤离京那天，天阴沉沉的，像是憋着一场雨。
他没带多少东西，就两个包袱，一个装换洗衣服，一个装地图和兵书。石守信和几个老兄弟在城门口送他，都穿着便服，像是寻常百姓送亲友出远门。
“真不跟家里说一声？”石守信低声问。赵匡胤的妻子孩子都在开封，这一走至少一年。
赵匡胤摇头：“说了徒增牵挂。陛下交代了，这事要密。你留在京里，帮我照看着家里。有人问起，就说我去北边巡查边防了。”
“明白。”石守信点头，“那……练兵的地方，定了？”
“登州。”赵匡胤说，“靠海，偏僻，人少。对外就说防备契丹从海上来袭——这也不是假话，契丹骑兵厉害，水军确实不行，但万一呢？”
两人都笑了笑，但笑容很快敛去。这事不轻松。练兵难，练水师更难，练能在海上打仗的水师，难上加难。
“船呢？”石守信问。
“已经在造了。”赵匡胤看向东北方向，“登州那边有船厂，早年造过海船，后来荒废了。陛下拨了钱，重启船厂。第一批船，三个月后能下水。”
“人从哪儿来？”
“各地边军抽调。”赵匡胤顿了顿，“要嘴严的，能吃苦的，最好……最好家里没太多牵挂的。”
石守信明白这意思。上船出海，九死一生。有牵挂的人，容易动摇。
“需要多少人？”
“第一批，三千。”赵匡胤说，“先练着，能练出来多少算多少。不行再换。”
远处传来马蹄声。是一队轻骑，穿着普通驿卒的衣服，但马是好马，人也精悍。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，面皮黝黑，一看就是常年在海边风吹日晒的。
“赵指挥使。”汉子下马行礼，“卑职登州水军都头刘大海，奉旨护送指挥使赴任。”
赵匡胤打量他。个子不高，但很壮实，手掌粗大，指节处有厚茧，是常年拉缆绳磨出来的。
“刘都头在登州多少年了？”
“二十三年。”刘大海声音洪亮，“祖辈都是渔民，卑职十六岁入水军，从后唐干到后晋，再到后汉，现在是后周。”
五代更迭，他换了四个朝廷，还在原地当他的水军都头。这样的人，要么是油滑的老兵油子，要么就是真本事，谁都离不了他。
“登州现在有多少船？”赵匡胤问。
“能出海的，十二艘。都是老船，补丁摞补丁，勉强不沉。新船造了三艘，还没完工。”刘大海顿了顿，“指挥使，恕卑职直言——咱们北人，不习惯海上。风浪一大，吐得昏天黑地，站都站不稳，怎么打仗？”
赵匡胤没回答，翻身上马。马是驿马，不算健壮，但够用。
“所以才要练。”他说，“不习惯，就练到习惯。刘都头，带路吧。”
刘大海不再多说，也上马。一行人出了城门，上了官道。初春的官道泥泞不堪，马蹄踩下去，溅起浑浊的泥浆。
赵匡胤没回头。他知道，身后那座城里有他的家，有他的牵挂。但有些事，必须有人去做。
风大起来，卷起尘土，迷了眼。
张三站在紫宸殿外的廊下，觉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。
他身上穿着新发的侍卫服——深青色的短褐，外罩皮甲，腰间挎刀。刀是制式横刀，比他在潼关用的那把重，刀鞘上的铜饰擦得锃亮。皮甲也是新的，牛皮硝制，硬邦邦的，勒得他有点喘不过气。
四周站着其他侍卫，都跟他一样的打扮，但姿态从容得多。有人靠在柱子上打盹，有人低声闲聊，还有人用磨石打磨刀锋，发出规律的沙沙声。
没人跟他说话。他是新来的，又是从潼关直接调过来的——据说还是陛下亲口点的名。这种破格提拔，难免招人眼红。
“张都头。”一个老侍卫走过来，约莫四十岁，脸上有道疤，从左眉划到右嘴角，看着凶，但眼神还算和气，“别紧张，站直了。咱们是御前侍卫，代表的是陛下的脸面。”
“是。”张三挺了挺腰。
老侍卫打量他：“听说你在潼关立了功？”
“没……没什么。”张三结巴，“就是……就是做了该做的。”
“该做的？”老侍卫笑了笑，“战场上，该做的是保命。你能豁出命去扑火，就不是‘该做的’那么简单。”
张三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他想起那场火，想起烧焦的皮肉，想起那种灼痛。下意识摸了摸脸，烧伤的痂已经掉了，留下粉红色的新肉，摸着还有点凹凸不平。
“进去吧。”老侍卫说，“陛下召你。”
张三一愣：“现在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老侍卫推了他一把，“别让陛下等。”
张三深吸一口气，迈步走进大殿。殿里光线比外面暗，他适应了一会儿，才看清——柴荣坐在书案后，正在批奏章。左臂还吊着，右手握笔，写得很慢，每写几个字就要停一下，像是伤口疼。
“臣张三，参见陛下。”他跪下行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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