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朝，天还没亮。
紫宸殿外的广场上黑压压站满了官员，按品级排成数列，紫袍、绯袍、青袍，颜色深浅不一，在黎明前的昏暗里都染成了墨色。没人说话，连咳嗽都压着。只有靴子偶尔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，还有寒风穿过殿宇间发出的呜咽。
王溥站在文官队列最前面，双手拢在袖中，微微低着头。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——探究的，不安的，幸灾乐祸的。昨夜陛下连夜召他进宫，只交代了一件事：今日早朝，会有大事发生。什么大事？陛下没说，但他猜得到。
陶谷站在他斜后方，隔着两个人。王溥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，陶谷脸色苍白得像纸，嘴唇紧紧抿着，手在袖中微微颤抖。他今天穿的是崭新的绯袍，袍角烫得笔挺，像是特意为今日准备的。
装镇定。王溥心里冷笑。装给谁看呢？
鼓声响了。沉闷的，一下一下，像敲在人心上。宫门缓缓打开，内侍的唱名声传出来：“百官——入朝——”
队伍开始移动。脚步踩在石板上，沙沙的，像一群虫子爬过。王溥深吸一口气，迈步走进紫宸殿。
殿内已经点起了灯。不是平日上朝时的明烛高烧，而是稀稀落落几盏油灯，放在角落，光线昏暗。御座空着，陛下还没来。百官按班次站好，垂手肃立，没人敢交头接耳。
等了大概一刻钟，有脚步声从殿后传来。
不是平日里那种从容的步伐，是脚步声，很稳，但明显能听出左腿有些拖——是受伤的缘故。柴荣出现在御座旁，没有立刻坐下，而是站在那儿，扫视殿中。
他今天穿的不是朝服，是戎装。深青色的鱼鳞甲，肩甲和胸甲上有明显的刀痕，左臂吊着，用绷带固定。脸上瘦削，眼窝深陷，但眼睛很亮，像刀锋在黑暗里反光。
百官齐刷刷跪下：“臣等参见陛下——”
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，有点飘。
“平身。”柴荣的声音不高，但很清晰。
百官起身，依旧垂手站着。大殿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。
柴荣慢慢走到御座前，没坐，就站在那儿。他左手按着剑柄——剑是普通制式，但握得很紧，指节泛白。
“今日早朝，只说一件事。”他开口，声音平静，“‘山阴客’案，该结了。”
话音落下，殿中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。百官屏住呼吸，有人偷偷抬眼看向陶谷方向，又迅速垂下。
“此案始于郑仁诲被毒杀，继而潼关内应，契丹入寇，前朝余孽作乱。”柴荣缓缓道，“朕在潼关，亲手斩了那妖道‘木先生’。但此案背后，朝中还有同谋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在殿中扫过。每一道目光掠过，被看到的人都忍不住绷紧身子。
“王溥。”柴荣唤道。
“臣在。”王溥出列，躬身。
“案卷可整理好了？”
“整理好了。”王溥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，双手奉上，“‘山阴客’案涉案官员十三人，证据确凿者九人，尚有嫌疑待查者四人。案卷在此，请陛下御览。”
内侍接过案卷，呈到御前。柴荣没接，只看了眼：“念。”
王溥清了清嗓子，打开文书。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像铁钉，砸在寂静的大殿里：
“翰林学士陶谷，收受南唐贿赂，通敌卖国，暗结前朝余孽‘木先生’，于去岁秋、冬两季，三次传递朝廷机密……”
他念得很慢，一字一句。每念一句，陶谷的脸色就白一分。等念到“证据包括南唐商人供词、往来密信、贿赂金银登记簿册”时，陶谷腿一软，几乎站不住，旁边两个官员下意识扶了他一把，又迅速松开手——像碰到什么脏东西。
“……按《刑统》，通敌叛国者，斩。家产抄没，家人流三千里。”王溥念完最后一句，合上文书，“人证物证俱在，请陛下圣裁。”
大殿里死一般寂静。
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陶谷身上。他站在那儿，身子微微摇晃，嘴唇哆嗦着，想说什么，但发不出声音。那张平日能言善辩、出口成章的嘴，此刻像被缝上了。
柴荣看着他，看了很久，才开口：“陶谷，你可认罪？”
陶谷扑通跪倒，额头重重磕在地上：“臣……臣冤枉！陛下明鉴！定是有奸人构陷……”
“构陷？”柴荣打断他，“那南唐商人供词是构陷？你府中搜出的密信是构陷？郑元素证言是构陷？还有——”他顿了顿，“昨夜朕派人去你府中，在你书房暗格里，搜出黄金三百两，皆是南唐官铸制式。这也是构陷？”
陶谷身子僵住，像被冻住了。他缓缓抬起头，眼神涣散，嘴唇翕动着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朕给过你机会。”柴荣声音冷了下来，“回京那天，朕说有话要问你。你若当时坦白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。可你呢？闭门不出，暗中串联，还想联名上疏逼朕议和——陶谷，你好大的胆子！”
最后一句是暴喝，声音在大殿里炸开，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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