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夫敲响第一声梆子时,雪已经停了小半个时辰。
梆声在空荡荡的街巷里回荡,闷闷的,像是敲在一口倒扣的瓮上。随后是嘶哑的喊声:“天干物燥——小心火烛——”尾音拖得老长,在寒气中打着颤,渐渐散在风里。
张三蹲在马厩对面染坊的墙根下,把身子缩进阴影里。他数着梆子声,一,二,三……子时了。
他伸手进怀里摸了摸。怀中有个油纸包,包着两块硬邦邦的麦饼,是晚饭时省下来的。他掰了半块,塞进嘴里慢慢嚼。饼很干,渣子卡在喉咙里,他得就着雪水才能咽下去。雪是干净的,至少看起来是。
旁边的老兵碰了碰他的胳膊。张三转头,看见老兵用眼神示意他看天上。
云层不知什么时候散开了一道缝隙,露出一弯冷月。月光惨白惨白的,照在雪地上,把一切都染上一层幽蓝。马厩的屋顶、院墙、枯井口,都在这光里显出清晰的轮廓,像是用刀刻出来的。
张三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讲的故事。说月夜最易见鬼,因为月光是阴气凝成的。他打了个寒颤,把剩下的半块饼塞回怀里。
马厩院里静得可怕。
按照计划,西城墙上今晚会“恰好”出现几个疏漏的岗哨。负责那段城墙的队正是自己人,会安排几个兵在子时前后“偷懒打盹”,位置就在能从城墙马道看见马厩院的地方。这样,从地道出来的人抬头看,就会觉得一切正常——守军懈怠,正是动手的好时机。
张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。他不知道地道里会出来多少人,也不知道出来的是不是都是高手。赵匡胤只说要“全歼”,一个活口都不留。他看了看身边的同伴,算上自己,染坊这边埋伏了二十三人,都是近身肉搏的好手。马厩院里还藏着三十多,屋脊后、草垛里、破马车底下……只要那些人一出地道,就是瓮中之鳖。
可为什么心里这么慌呢?
他握紧了刀柄。刀是傍晚时又磨过的,刃口在月光下泛着一线寒光。他试着回忆赵匡胤教的动作——渔网怎么撒,石灰什么时候扬,刀往哪里捅最省力。可想着想着,脑子里就乱了。
梆子声又响了。
子时一刻。
赵匡胤站在西城墙的垛口后,身子贴着冰墙,只露出半只眼睛往外看。
从这个角度,他能清楚看见马厩院的全貌,也能看见那口枯井。井口盖着破木板,木板边缘结着冰,在月光下微微发亮。
他身后站着石守信和另外四个亲兵。没人说话,连呼吸都压得极轻。城墙上的风更大,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,像细针扎。
“指挥使,”石守信用气声说,“会不会……不来了?”
赵匡胤没回答。他也在想这个问题。
“木先生”是个谨慎的人。从郑仁诲被灭口,到胡三在潼关被抓,再到王彦落网——每一次都能提前断尾,说明这人要么有极其灵敏的嗅觉,要么在关键位置还有眼线。
地道已被发现,密信被截获,对方难道真的一点都没察觉?
可若是察觉了,为什么还要按原计划进行?为什么不取消行动,或者改变时间?
除非……对方将计就计,也在赌。
赵匡胤的手指在垛墙上轻轻敲击。一下,两下。这是跟柴荣学的习惯,想事情时总忍不住这么做。
“等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压得只有身边人能听见,“等到丑时。若不来,我们按兵不动,天亮前撤伏。”
石守信点点头,不再说话。
赵匡胤的目光重新落回枯井。木板下的黑洞,像是巨兽张开的嘴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。那是在邺城,也是夜袭,他跟着郭威冲进敌营。火光里人影憧憧,分不清谁是谁,他只能凭着直觉挥刀。刀砍进肉里的感觉,闷闷的,像是劈开一截湿木头。
那一夜他杀了多少人,记不清了。只记得天亮后打扫战场,满地都是血,渗进土里,把黄土染成暗红色。有具尸体脸朝下趴着,他踢了一脚想翻过来,结果那人的肠子从肚子里流出来,拖了一地。
后来他就很少做噩梦了。
赵匡胤甩甩头,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脑子。他重新集中精神,盯着那口井。
子时二刻。
郭荣咳了一声,急忙用手帕捂住嘴。
咳完了,他展开手帕看了一眼。还好,只是些血丝,不多。他把手帕攥在手心,继续沿着城墙走。
南门这一段防务是他亲自布置的。滚木礌石堆放在最顺手的位置,弓弩手埋伏在两侧的箭楼里,城门内侧还预备了三百步卒——一旦城门有失,这些人要用人墙堵上去。
他走到城门楼前,两个守门的校尉立刻行礼。
“如何?”郭荣问。
“一切正常。”其中一个校尉答,“按您的吩咐,城门闩加了一道铁链,门后堆了沙袋。契丹就算撞开门,也得先搬开沙袋。”
郭荣点点头,伸手摸了摸城门。门是榆木的,厚两尺,外包铁皮,钉着碗口大的铜钉。很结实,但再结实的门也怕内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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