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同伟直起身，目光在狭小的监室里扫视。床铺整齐，没有挣扎的痕迹；地上干净，没有打斗的迹象；唯一的窗户从内部锁死，没有破坏痕迹。一切都指向自杀。
但越是完美，就越可疑。
“死亡时间确定了吗？”祁同伟问。
“初步判断是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。”法医回答，“确切时间需要等解剖后才能确定。”
祁同伟走出监室，来到走廊上。程度跟在他身后，低声汇报：“已经查过了，昨晚值班的是三个人：刘建国、王勇、张辉。按照您的指示，我让他们分开询问。刘建国说凌晨三点左右他去上厕所，大概十五分钟，回来时一切正常。王勇和张辉在监控室，说没有发现异常。”
“监控呢？”
程度的表情更加难看：“昨晚十一点到今早五点，整个特殊监区的监控又‘故障’了。”
“又是故障？”祁同伟的声音冷得像冰，“同样的地方，同样的时间段，连续两天出现监控故障，你觉得这是巧合吗？”
“我已经让技术科全面检查系统，但初步判断，这次也是人为破坏。”程度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，“而且手法很专业，不是普通民警能做到的。”
祁同伟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，望着外面阴沉的天空。一场秋雨似乎正在酝酿，空气潮湿而压抑。
“那个刘建国，查到了什么？”
“正在查。”程度说，“不过有一个发现——他妻子的医疗费，其中二十万是通过一个匿名账户转账的。转账时间是三个月前，正好是吴海被批捕后不久。”
“匿名账户能查到来源吗？”
“还在追查，但对方用了多层跳转，很隐蔽。”程度犹豫了一下，“书记，我觉得...这背后不简单。”
祁同伟没有接话。他当然知道不简单。吴海在见过柳远和之后翻供，不到二十四小时就“自杀”身亡，临死前还留下指向性明显的血书。这一切，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，每个环节都恰到好处。
“书记，”一名民警匆匆跑来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，“这是从吴海床垫下找到的。”
祁同伟接过文件，是一封手写的遗书。字迹潦草，但能辨认出是吴海的笔迹：
“我有罪，我辜负了组织的培养，利用职权收受贿赂，违规放贷。我对不起党和人民，对不起家人。所有事情都是我一人所为，没有同伙，没有保护伞。我选择以死谢罪，希望组织能放过我的家人。吴海绝笔。”
遗书的最后，还按了一个血手印。
祁同伟仔细看了几遍，突然问：“笔迹鉴定做了吗？”
“已经取样送检了，但初步对比，确实是吴海的笔迹。”民警回答。
“确实是他的笔迹，”祁同伟喃喃道，“但不一定是自愿写的。”
他想起监室里吴海紧握的手，想起那截写着“钟...柳...”的血书。如果吴海真的想自杀谢罪，为什么还要费力藏起那截纸片？为什么不在遗书中直接说明？
除非...遗书是别人逼他写的，而那截血书，是他临死前最后的反抗。
“程度，”祁同伟转过身，眼神锐利，“安排最可靠的人，二十四小时保护吴海的家人。我怀疑，接下来可能会有人对他们下手。”
“已经安排了。”程度说，“吴海的妻子和儿子在京州的住处，我已经派了便衣。他女儿在国外，我也通过国际刑警组织的关系，请当地警方提供保护。”
祁同伟点点头，对这个老部下的办事效率感到些许欣慰。但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重。
就在这时，钟小艾匆匆赶来。她显然是一接到通知就赶来了，头发还有些凌乱，脸上带着倦容。
“祁书记，情况怎么样？”
祁同伟简要介绍了情况，将遗书和那截血书递给她。钟小艾看完，脸色变得苍白。
“这...这太明显了。”她低声说，“吴海一死，所有线索都断了。而且这封遗书，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，明显是要保护什么人。”
“你觉得他要保护谁？”祁同伟问。
钟小艾犹豫了几秒：“从血书看，他想写的是‘钟’和‘柳’。但我不明白，如果他真的想指证谁，为什么不在遗书里直接写？为什么要用这种隐晦的方式？”
“因为遗书可能不是他自愿写的。”祁同伟说出自己的判断，“而那截血书，可能是他趁人不注意，偷偷写下的。他不敢写全，怕被发现。”
三人陷入沉默。看守所的走廊很长，很暗，只有几盏节能灯发出惨白的光。空气中弥漫着死亡的气息，还有一种更可怕的东西——权力的阴影。
“接下来怎么办？”程度问。
祁同伟思考良久，缓缓说道：“第一，法医的尸检报告要尽快出来，我要知道每一个细节；第二，继续调查所有相关人员，特别是刘建国，我要知道他这三个月接触过的每一个人；第三...”
他看向钟小艾：“钟书记，你和我一起去见柳远和。”
钟小艾一愣：“现在？”
“现在。”祁同伟的语气不容置疑，“吴海在他的提审后翻供，又在翻供后不到二十四小时死亡。作为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，他必须给我们一个解释。”
“如果他不见呢？”
“那就说明他心里有鬼。”
三人走出看守所时，天空中飘起了细雨。冰凉的雨丝落在脸上，让人清醒，也让人感到刺骨的寒意。
上车前，祁同伟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灰色的建筑。高墙、铁丝网、探照灯，这里是关押罪犯的地方，但有时候，真正的罪犯并不在这里。
他们穿着西装，打着领带，坐在宽敞的办公室里，手里握着更大的权力。
这一世，祁同伟曾发誓要改变命运，要做一个清白的官，要对得起这身衣服。但现在他发现，这条路比他想象的更加艰难。敌人不再是一个具体的人，而是一张无形的网，一股弥漫在空气中的腐败气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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