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到这里，吕梁停顿了一下。最敏感的部分要来了。
“祁书记，”他的声音压低了些，“在这些事里，陈岩石老检察长有没有参与，参与了多少...目前还是未知数。但改制是他主持的，很多关键决策都有他的签字。”
说完，吕梁看着祁同伟，等待他的反应。
祁同伟没有说话。他端起茶杯，又喝了一口茶，然后放下杯子，拿起那份调查报告，开始翻看。
办公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。吕梁和陈群芳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紧张。
报告不长，二十几页，但祁同伟看得很慢。他时而皱眉，时而停顿，时而往前翻看已经看过的部分。这种仔细的阅读，让吕梁感到压力倍增。
十分钟后，祁同伟合上报告，抬起头。
“报告我看完了。”他说，声音依然平稳，“你们的工作做得很细，问题找得很准。”
这话是表扬，但吕梁没有放松。他知道，重点在后面。
“但是，”果然，祁同伟话锋一转，“这份报告，现在只能到这里为止。”
吕梁心里一沉：“祁书记，您的意思是...”
“我的意思是，调查暂停。”祁同伟直截了当，“所有材料封存，所有线索暂时搁置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陈群芳忍不住问，声音里带着不解，“这些疑点明明...”
“陈局长，”祁同伟看了她一眼，眼神很温和，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，“我理解你们的心情。作为检察官，看到疑点就想查个水落石出，这是职业本能，也是责任所在。但是——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背对着两人：“但是有些事，不是非黑即白的。有些线，不是现在能碰的。”
吕梁明白了。祁同伟这是在保护他们，也是在保护调查本身。
大风厂改制涉及陈岩石，陈岩石在汉东政法系统的影响力，祁同伟比谁都清楚。如果现在深挖下去，不但查不出结果，还可能打草惊蛇，甚至引火烧身。
“祁书记，我明白了。”吕梁说，“那接下来...”
“接下来，你们的工作重点转移。”祁同伟转过身，“集中精力查丁义珍的问题，查大风厂爆炸的原因。还有大风厂实际的经济状况，一个报表盈利的厂子，蔡成功为什么要去借贷，还有大风厂油库里的油是怎么来的？改制的事，暂时放一放。”
他走回沙发前，重新坐下：“不过，这份报告很有价值。它告诉我们，大风厂的问题不只是爆炸那么简单，它的根子很深。这些信息，对我们下一步的工作有重要的参考意义。”
这话说得很含蓄，但吕梁听懂了。祁同伟不是不让他们查，而是要换个方式查，换个时机查。
“另外，”祁同伟看着吕梁，“你没让陆亦可参与调查，这个决定很正确。”
吕梁心里一震。祁同伟连这个都知道了？
“陆亦可同志能力很强，但和陈家的关系确实太近。”祁同伟继续说，“让她查这个案子，不合适。你考虑得很周全。”
“谢谢祁书记理解。”
“不过，”祁同伟话锋又一转，“你要注意和陈海同志的关系。他是反贪局长，你们的工作有很多交叉。既要坚持原则，也要注意团结。”
这话是提醒，也是告诫。吕梁郑重地点头：“我明白。”
谈话又进行了十几分钟。祁同伟详细询问了调查中的一些细节，特别是关于蔡成功和郑西坡的情况。吕梁一一回答，陈群芳偶尔补充。
最后，祁同伟说：“这份报告，留在我这里。你们回去后，把所有原始材料封存，没有我的同意，任何人不得调阅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，”祁同伟站起身，这是送客的表示，“今天谈话的内容，严格保密。特别是关于陈岩石同志的部分，一个字都不能外传。”
“明白。”
两人起身告辞。走到门口时，祁同伟又叫住了吕梁。
“吕检，你做得很好。”他看着吕梁，眼神里有赞许，也有深意，“在复杂的局面下，能保持清醒，能把握分寸，这不容易。继续努力。”
“谢谢祁书记。”吕梁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从办公室出来，两人走在安静的走廊里，谁都没有说话。直到走进电梯，电梯门关上，陈群芳才长长出了一口气。
“吕检，刚才我真紧张。”她小声说。
吕梁笑了笑，但笑容有些勉强：“我也紧张。不过，祁书记的处理是对的。现在确实不是深挖的时候。”
电梯下到一楼。两人走出大楼，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，暖洋洋的，但吕梁感觉心里还是有点冷。
他知道，祁同伟的决定是对的。政治就是如此，有些事急不得，有些线碰不得。但作为一名检察官，看到疑点却不能查，这种感觉很不好受。
“吕检，”陈群芳突然问，“您说，陈老检察长真的...”
“群芳，”吕梁打断她，“没有证据的事，不要猜测。记住祁书记的话：严格保密。”
“是。”陈群芳低下头。
两人走向停车场。吕梁拉开车门时，回头看了一眼市委大楼。祁同伟办公室的窗户反射着阳光，看不清里面的情况。
但他知道，祁同伟现在一定也在思考，在权衡。
大风厂的迷雾，才刚刚揭开一角。而迷雾深处，究竟隐藏着什么，没有人知道。
车子驶出市委大院。吕梁看着窗外的街景，突然想起很多年前，陈岩石给他们上的一堂课。
那堂课上，陈岩石说：“检察官的职责，是追求真相。但追求真相的路上，有时需要耐心，有时需要智慧。真相不会跑，但时机很重要。”
当时他不太理解。现在，他好像懂了。
回到检察院，吕梁立即按照祁同伟的指示，把所有关于大风厂改制的调查材料封存。他亲自把材料锁进保险柜，钥匙只有一把，自己保管。
做完这一切，他坐在办公桌后，看着墙上“公正司法”四个大字，心里五味杂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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