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平，崇文门内大街，“沈记绸缎庄”后院。
林默站在二楼窗前，望着这座陌生的北方雄城。街道上行人稀疏，一队队披甲士兵往复巡逻，气氛肃杀。曹国公李景隆接管北平不过数日，竟已将这座边陲重镇经营得铁桶一般。
“殿下，都安排妥了。”李福全轻手轻脚走进房间，低声道，“铺面照常营业，后院密室已收拾出来。蒋指挥使他们明日就能到，扮作商队护卫住进隔壁客栈。”
徐妙锦坐在炭盆边，脸色依旧苍白，但精神好了许多。她轻声道：“我刚才看了铺子里的账本，沈家在北平的生意不小，各处都有分号。这身份掩护，倒很合适。”
“合适，也不合适。”林默转身，“沈家生意做得太大，必然引人注意。李景隆不是傻子，突然冒出一个南方富商的少爷，他会不查？”
话音刚落，楼下便传来伙计慌张的声音：“东家，不好了！官军来查店了！”
领队的把总姓赵，满脸横肉，带着二十几个兵丁闯进铺子。他瞥了一眼柜台后的李福全，又盯住从二楼下来的林默和徐妙锦，咧嘴一笑：“接到线报，说有南方来的奸细混入城中。小公子，看着面生啊？”
李福全连忙上前，赔着笑脸递上文书：“军爷，这是我家少爷，苏州沈家的。来北平探望亲戚，顺便看看生意。”
赵把总接过文书扫了两眼，随手扔在柜上：“文书能造假，得搜搜才知道真假。来人，给我仔细搜！”
兵丁们如狼似虎地散开，翻箱倒柜。林默心中紧张——密室里虽无违禁之物，但藏着蒋瓛留下的几份密件，若被搜出，万事皆休。
就在此时，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呵斥：“赵老三，你好大的胆子！”
一个身着千户服饰的将领大步走进，正是居庸关放行的那个千户。他冷冷盯着赵把总：“沈家是魏国公故交，也是你能搜的？”
赵把总脸色一变：“卢……卢千户，末将也是奉命行事……”
“奉谁的命？”卢千户逼近一步，“曹国公只命你等巡查可疑人等，没让你骚扰正当商人！滚！”
赵把总不敢顶撞，悻悻带人退走。
卢千户这才转向林默，抱拳道：“沈少爷受惊了。末将卢振，燕山卫指挥使，早年受徐帅大恩。徐小姐……”他看向徐妙锦，深深一揖，“末将代燕山卫三千弟兄，给徐帅后人行礼了。”
深夜，密室。
卢振脱去甲胄，只着便服，神色凝重：“殿下，北平情势危急。李景隆带来的两千亲兵已控制四门，布政使张昺、都指挥使谢贵都被软禁府中。燕山卫被调防城外，末将手下只剩三百亲兵。”
林默皱眉：“正月二十一举事，你可知具体计划？”
“只知道个大概。”卢振低声道，“那日午时，李景隆会在永定门誓师，以‘清君侧’之名南下。同时，拜月教会控制内城，打开城门放一支蒙古骑兵进来——人数不多，约三千，但都是精锐。”
徐妙锦失声道：“他真敢放蒙古人进城？！”
“不是真放，是做样子。”卢振冷笑，“那三千骑兵进城转一圈就走，但这事一旦传开，燕王‘引外敌入关’的罪名就坐实了。届时李景隆再以‘驱逐鞑虏’为名起兵，天下人都会觉得他是忠臣。”
好毒的计策！既让朱棣背上叛国罪名，又给自己镀上忠义金身。
“燕王现在何处？”林默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卢振摇头，“但拜月教在城中有个据点——大悲寺。那里香火冷清，平日少有外人，近几个月却常有异族人出入。”
大悲寺……林默记下这个名字。
“卢将军，正月二十一那日，燕山卫能调动多少人？”
“最多五百。”卢振苦笑，“还得是分散隐蔽，分批入城。否则李景隆立刻就会察觉。”
五百对两千，胜算渺茫。但林默眼中却闪过一抹决然：“够了。我们不和他硬拼，我们要……擒贼先擒王。”
卢振离去后，林默独自在密室中沉思。
徐妙锦端来一碗热汤，轻声道：“殿下，先喝点东西吧。”
林默接过碗，忽然问：“妙锦，你觉得卢振可信吗？”
“他是父亲旧部，应该可信。但……”徐妙锦迟疑道，“人心易变，这么多年过去了……”
是啊，人心易变。姚广孝说北平只有三人可信，卢振是其一。但姚广孝自己，不也曾是燕王的人吗？
正说着，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。
林默猛地站起，推开窗户。外面空无一人，只有窗台上放着一枚铜钱。
洪武通宝，背面刻着一个字：
“寺。”
是那个神秘人！他/她也来北平了！
林默抓起铜钱，心脏狂跳。大悲寺——神秘人在指引他去那里。
但那里是拜月教的据点，此去凶险万分。
“殿下，我去。”徐妙锦忽然道。
“不行！”
“我去最合适。”徐妙锦眼神坚定，“我是女儿身，扮作香客不易引人怀疑。而且我曾随母亲去过大悲寺，记得里面的布局。”
林默看着她苍白的脸，许久，终于点头：“让李公公安排两个可靠的人跟着你。记住，只探路，不涉险。申时之前，必须回来。”
徐妙锦重重点头，转身离去。
林默握着那枚铜钱，走到窗前。夜色中的北平城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，而大悲寺，就是这巨兽的心脏。
他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在等待他。
他只知道，正月二十一越来越近。
而这场暗战，已经到了——
图穷匕见的时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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