完颜亮的行军速度,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。
大军刚过鹞儿岭。
天边还看不到一丝云。
风却忽然变了味道。
不是塞北吹来的烈风。
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糊气。
像是湿柴在灶膛里闷烧。
又像是皮毛被烙铁烫焦后,久久不散的酸臭。
那气味很淡。
被山风裹着,一阵一阵地灌进斥候的鼻子里。
连他胯下的马,都不安地打了个响鼻。
斥候姓曹。
是燕青手下最老练的探子。
当年在梁山,就专干刺探敌情的差事。
他趴在鹞儿岭半坡的岩石后面。
把耳朵贴在地上听了一会儿。
脸色忽然变了。
那不是骑兵行军的蹄声。
蹄声是闷的,有节奏的,像鼓点。
这是另一种声音。
乱的,碎的,拖拖沓沓的。
像一大群人被赶着往前走。
脚步里带着踉跄和绝望。
他拨开面前的枯草。
看见了。
金兵的骑兵走在最外侧。
铁甲在晨光中闪着冷冷的光。
内侧是步兵。
盾牌手在外,弓弩手在内。
列成严整的纵队。
可被这些骑兵和步兵围在中间的。
不是粮车,不是器械。
是人。
是一眼望不到头的、密密麻麻的人。
穿着各色各样的衣裳。
他们被绳子拴成一串一串的。
手腕上勒出的血痕,结了痂又裂开,裂开又结痂。
变成一圈圈暗红发黑的疤。
有老人头发全白了。
被骑兵用矛杆戳着后背往前赶。
每戳一下,他的脊背就往前弓一截。
像一棵快要折断的枯树。
他跌倒了一次。
膝盖磕在碎石上,血顺着小腿往下淌。
他爬不起来。
直到后面的妇人把他拽起来,半拖半架地继续走。
妇人拖着他。
自己的嘴唇也干裂了。
一层层白皮翘起来,像冬天里干涸的河床。
她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。
孩子裹在破布里。
不知道是睡着了,还是已经没了声息。
更可怕的是那些青壮男人。
他们被单独拴成一列。
每个人背上都绑着一捆干柴。
柴捆上用麻绳系着一面小小的金国令旗。
令旗在风中扑扑地响。
曹斥候见过很多战场上的惨状。
安庆城外的尸山。
大名府城头的血河。
野狼坡窄路里,被射成刺猬的兄弟。
可眼前这副景象。
让他的胃里翻涌起一股酸苦的液体。
直冲到喉咙口。
他咬着牙咽下去。
悄悄往后退。
退到岩石后面,翻身上马。
向燕京方向狂奔。
当他的马蹄声还在燕京城外的官道上回荡时。
另一个方向的烽火,已经先到了。
居庸关的刘德。
在城头上看见北边地平线上,涌来一片黑压压的潮水。
不是金兵。
是百姓。
几千百姓被金兵驱赶着,走在最前面。
他们身后,才是完颜亮的中军。
刘德的白须在风中抖着。
他守过三座城,打了几十年仗。
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打法。
他的手在刀柄上握紧又松开。
松开又握紧。
最终还是没能下达放箭的命令。
那些是汉人。
是燕云十六州被金兵占了十几年的汉人。
是穿着破衣烂衫、被绳子拴成一串的汉人。
是每走一步,都在地上留下血脚印的汉人。
他们仰着头。
望着关墙上那面字旗。
眼睛里没有求救的光。
只有空的,灰的。
像是在黑暗里待了太久,已经忘了光是什么样子。
一夜之间。
同样的消息,从四面八方汇聚到燕京。
涿州城外三十里。
两千百姓被金兵驱赶着在前面趟路。
守军没敢放箭。
易州方向。
金兵押着百姓在城下骂阵。
让守军开城投降。
不开城就杀百姓。
蓟州、顺州、檀州。
燕云大地上,每一座还飘着字旗的城池。
都看见了同样的景象。
完颜亮把燕云十六州的汉人百姓,全部编成了前驱。
他押着他们走在大军的最前面。
用他们的身体挡箭。
用他们垫护城河。
用他们消耗梁山军的箭矢。
斥候飞马入燕京时。
武松正在城西的伤兵营里。
伤兵营设在瓮城西侧一座废弃的粮仓里。
屋顶被投石砸塌了一角,用油布盖着。
里面躺着几百个还不能下地的重伤员。
空气里弥漫着血腥、脓臭和药汤的苦气。
他刚从周威的床铺前站起来。
周威在居庸关断后,背上挨了一刀。
从肩胛劈到腰,皮肉翻卷着,能看见白森森的肋骨。
医官说,差半分就伤到脊骨。
周威趴在草席上。
看见武松进来,想翻身行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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