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弦收回手,平复了一下微微急促的呼吸。她知道自己冲动了,但她不后悔。有些情绪压抑得太久,需要找一个出口。而琴,是她目前唯一能安全宣泄的途径。
她抬起头,迎上苏姑姑震惊而探究的目光,以及姐妹们或茫然、或畏惧、或不解的眼神。她微微垂下眼帘,站起身,福了一礼,声音恢复了十岁女童的清脆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:“学生一时走神,未按姑姑要求弹奏《春溪》,请姑姑责罚。”
琴室内鸦雀无声。
半晌,苏姑姑才缓缓吐出一口气,她走到沈清弦面前,目光复杂地审视着她。眼前的女孩,眉眼精致,神态恭顺,与刚才琴音中那个饱含沧桑与反叛的灵魂判若两人。
“你……何时学的《暮山》?”苏姑姑的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郑重。
沈清弦早已想好说辞,她抬起头,眼神清澈,带着恰到好处的“回忆”之色:“回姑姑,前几日整理母亲嫁妆箱笼时,偶然翻到一本残破的琴谱,觉得有趣,便私下记诵练习了几次。方才心中想着曲调,不知不觉就……”
私下练习?几次?
苏姑姑心中震撼更甚。若真如此,此女在琴道上的天赋,堪称惊才绝艳!更可怕的是那份融于琴音中的“神”,那绝非单纯靠天赋和技巧所能达到。
她没有点破沈清弦话语中可能的漏洞,也没有追问那本“不存在的琴谱”。她只是深深地看着沈清弦,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位侯府的嫡长女。
“琴者,心之声也。”苏姑姑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技巧易学,心韵难成。清弦小姐今日之曲……虽不合课业之规,却已初窥琴道门径,其意蕴之深,远非《春溪》可比。”
她顿了顿,在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中,给出了一个极高的评价:“假以时日,汝之琴艺,或可自成一家之风。”
“自成一家之风?!”
这话如同巨石落水,在小小的琴室内激起了千层浪。姐妹们看向沈清弦的目光彻底变了,从之前的疑惑、看热闹,变成了难以置信与隐隐的敬畏。沈清雨更是死死咬住了下唇,眼中充满了嫉妒与不甘。她连《春溪》都弹不好,而沈清弦竟然已经得到了苏姑姑“自成一家”的期许!
沈清弦心中亦是微动。她没想到苏姑姑的评价如此之高。她再次敛衽一礼:“姑姑谬赞,学生愧不敢当。今日是学生孟浪了。”
苏姑姑摆了摆手,示意她不必多礼。她没有再说什么,但看向沈清弦的眼神,已然不同。那是一种看待璞玉,甚至是看待同辈知音的眼神。
接下来的课业,沈清弦规规矩矩,按照要求弹奏了《春溪》,指法精准,节奏流畅,虽不及方才《暮山》撼人心魄,却也远超其他姐妹,无可挑剔。
但所有人的心,都还停留在那一段不属于十岁女童的琴音里。
* * *
琴课结束,姐妹们各自散去,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着方才之事,目光不时瞟向走在最前面的沈清弦。
沈清弦却恍若未闻,她带着贴身丫鬟春桃,并未直接回自己的院子,而是绕道去了府中的小花园。她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,来平复被琴音勾起的纷乱心绪。
花园湖畔的凉亭里,四下无人。她凭栏而立,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,微微出神。
“小姐,”春桃忍不住小声开口,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,“您刚才弹得真好!虽然……虽然奴婢听不懂,但是觉得心里酸酸的,又觉得好像憋着一股劲儿!连苏姑姑都那么夸您呢!”
沈清弦回过神,看着春桃天真烂漫的脸庞,心中微暖,又有些涩然。她轻轻拍了拍春桃的手,没有解释。
就在这时,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“大姐!大姐!”来人正是她的庶妹,沈清雨。她跑得有些急,脸颊泛红,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服气与探究。
沈清弦转过身,神色平静地看着她:“三妹,有事?”
沈清雨在她面前站定,喘了口气,语气有些冲:“大姐,你什么时候偷偷练了那么难的曲子?是不是母亲私下给你请了更好的先生?你可不能藏着掖着,只顾着自己出风头!”
话语中的嫉妒几乎毫不掩饰。
沈清弦心中冷笑,面上却是一片淡然:“三妹说笑了。方才在琴室我已说过,是偶然看到琴谱,自己瞎练的。母亲一视同仁,何来私下请先生一说?至于出风头……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沈清雨因为练琴而有些红肿的指尖,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:“练琴是为了修身养性,而非与人争锋。三妹若肯沉下心来,每日多练一个时辰,未必不能有所进益。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撇清了关系,又暗指沈清雨自己不够用功。
沈清雨被噎得说不出话来,脸一阵红一阵白。她看着沈清弦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,只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,更是气闷。她跺了跺脚,恨恨道:“你……你等着!我回去就告诉姨娘!”说罢,转身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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