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,梅雨季挟着潮气提前席卷青水。
杨明宇立在指挥部二楼的窗前,指尖捏着的拆迁进度表,早被掌心的汗浸得发皱。窗外雨帘如注,科技新城工地的吊塔与围挡,在白茫茫的水汽里褪成一片模糊的剪影。东片区九十八户“共有产权”试点,签约率堪堪停在六十七户——剩下的三十一户,户户都揣着一本难念的经。
“杨处,钱市长下午三点到。”小刘叩门进来,眉峰拧成疙瘩,“视察路线早定好了,先看一期工地,再去东片区现场办公。可那边现在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杨明宇打断他,将进度表撂在案头,指腹摩挲着纸面洇开的墨迹,“孙长贵的最新情况,给我。”
资料上的字迹还带着油墨的新鲜气:孙长贵的儿子孙浩,三天前从深圳飞回来,父子俩在社区办公室掀了桌子。孙浩要接老父南下享清福,孙长贵梗着脖子拍了胸脯,说死也要死在青水的老屋里。
“这是他俩吵架的录音文字稿。”小刘递过一页纸,声音压得极低,“社区王主任怕出岔子,偷偷录的。”
杨明宇快速扫过,心头咯噔一下。争吵的核心,既非补偿款的厚薄,也非新房面积的大小——是孙长贵老伴的骨灰。十年前老伴走后,骨灰盒就寄放在家里,孙长贵的话像块生了锈的铁,砸在纸面上沉甸甸的:“你妈就在这儿,我挪一步,都是对不住她。”
“骨灰的事,怎么早不报?”杨明宇抬眼,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愠怒。
小刘苦笑着摆手:“孙老头嘴严得很,半句没漏。我们都以为,他就是想多攥点补偿款。”
手机在裤兜里震了震,是李知微的微信:“晚上能早点回吗?我炖了鸡汤,你近熬得太狠了。”
杨明宇瞥了眼腕表,时针刚过下午一点。他指尖顿了顿,敲下一行字:“尽量。钱市长下午来视察。”
“好,雨大,注意安全。”
收起手机,他重新翻起孙长贵的档案。这个攥着一手快要失传的木工手艺的倔老头,守着老伴的骨灰,守着摇摇欲坠的老宅院,像棵在青水扎了半世纪深根的老槐树,任谁来挪,都是刨心挖肺的疼。
下午两点,雨势稍缓,风里的潮气却愈发黏人。指挥部门口,杨明宇领着班子成员立在雨棚下等候。黑色奥迪车队准时碾过积水的路面,稳稳停住。钱利民从第二辆车下来,藏青色西装熨得笔挺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连皮鞋上的水珠都擦得干干净净。
“明宇,辛苦。”钱利民笑着伸手,握手的力道很足,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,“听说二期拆迁遇着硬骨头了?”
“是有些阻力,正在逐个攻坚。”杨明宇答得滴水不漏。
视察按部就班推进。一期工地虽泥泞不堪,但桩机轰鸣,物料码放得整整齐齐,处处透着井然有序。钱利民边走边听汇报,时而点头,时而抛出几个切中要害的问题。杨明宇对答如流,数据精准,逻辑环环相扣。
“不错。”钱利民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,“年轻人就得有这股冲劲。不过明宇,二期进度得再提提速,年底前必须全面开工。省里明年要评‘城市更新示范项目’,科技新城是头号种子选手。”
“明白。”杨明宇沉声应下。
转场东片区时,雨又噼里啪啦下了起来,砸在临时雨棚的帆布上,噼啪作响。钱利民在棚下摆开长桌现场办公,挨个听取拆迁户代表的诉求。轮到孙长贵发言,老人颤巍巍站起身,嗓门却洪亮得很:“钱市长,俺不是贪心!俺就想要个小铺面,支个木工摊子,自食其力。俺有手艺,不靠儿子养,更不啃政府的救济!”
钱利民听完,目光转向杨明宇,语气淡然:“你们之前提的‘工匠工坊’方案,批了吗?”
“已经上报,正在等批复。”
“特事特办。”钱利民一锤定音,声音不大,却透着不容置喙的权威,“先让孙师傅去工坊带徒弟,发挥手艺。等新城落成,专门给他留个铺面,让老手艺在新城扎根。”
孙长贵愣住了,嘴唇哆嗦着,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水光:“真……真的?”
“政府说话,一言九鼎。”钱利民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,“孙师傅,你们这些老匠人,是青水的活招牌。新城建得再漂亮,也不能少了你们的位置。”
雨棚下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。杨明宇看着钱利民游刃有余地化解僵局,忽然想起杨卫华的叮嘱——“钱利民这个人,能力顶尖,手腕也硬,就是心思太深,深不见底。”
视察结束,钱利民把杨明宇叫到雨棚一角。棚外雨声哗哗,衬得周遭的空气格外安静。
“清晏,她最近心情不大好。”钱利民掏出烟盒,抽出一支烟在指间把玩,却不点火,“女人嘛,结了婚,总有些绕不开的烦心事。你们在一起工作过,你了解她。以后再碰到她,多开导开导。”
这话听着云淡风轻,杨明宇却品出了弦外之音。他的目光落在钱利民的右手手背上——三道并行的红痕,已经结痂,却依旧刺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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