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震动的瞬间,杨明宇正站在程默办公室门外。他看了眼屏幕——是陈鹤年。
“老师。”他接起电话,声音下意识压低了些。
“在忙?”陈鹤年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,比往常更沉稳,也更深邃。杨明宇几乎能想象出老师此刻的模样:大概是在某间宽大却简朴的办公室里,背后是满墙的书,面前摊开着文件,手里拿着这支打给他的电话。
“正要向镇委程书记汇报工作。”杨明宇如实说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。这三秒很长,长到杨明宇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。
“汇报什么内容?”陈鹤年的问话很直接,没有寒暄。
杨明宇犹豫了。他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,怀里那个硬皮小本子的棱角硌着他的胸口。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,春风带着暖意吹进来,却让他觉得有些冷。
“关于……镇上一些情况。可能涉及违规问题。”他说得尽量克制。
又是沉默。这次更长。
“明宇,”陈鹤年终于开口,语气里有一种杨明宇从未听过的、混合着疲惫与凝重的东西,“你还记得,你去青川报到前,在我书房里,我跟你说过的话吗?”
记忆瞬间被拉回那个夏日的午后。紫砂壶嘴吐出的白气,摊开的《淮南子》,窗外尖锐的蝉鸣,还有陈鹤年蘸着茶水在案几上画出的那条线——
“记住,第一年别急着创新。像你妈裁布一样,先顺着经纬走针。”
杨明宇喉结滚动:“记得。”
“那我现在问你,”陈鹤年的声音压得更低,却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杨明宇心上,“你到青川,满一年了吗?”
“……还差2个月。”
“你觉得你现在要汇报的事,是‘顺着经纬走针’,还是……”陈鹤年顿了顿,吐出四个字,“在掀织布机?”
杨明宇整个人僵在走廊里。窗外的风突然大了些,卷起几片香樟树的落叶,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——修长、干净,此刻却微微发抖。
“老师,我……”
“我不是在批评你。”陈鹤年打断他,语气缓和了些,“明宇,你是我学生里最聪明、也最有血性的一个。我看得出,你在青川这十个月,做了很多事,吃了很多苦,也赢得了很多人的信任。这是你的本事,也是你的劫数。”
“劫数?”
“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”陈鹤年说得很慢,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,“你现在手里拿着的,不管是什么材料,它不仅仅是一份材料。它是火把,能照亮黑暗,也能烧毁拿火把的人——如果拿火把的人,还没有筑好防火的墙。”
杨明宇靠在冰凉的墙壁上。墙壁上的白色涂料有些剥落了,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。他想起老刘递给他本子时那双浑浊却清亮的眼睛,想起那句“留个火种”。
“老师,我看到了……一些不该存在的事。”他声音发干,“如果装作没看见,我过不了自己这关。”
“没人让你装作没看见。”陈鹤年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,那是杨明宇熟悉的、在学术讨论中寸步不让的语气,“但你要想清楚:看见,和行动,是两回事。证据确凿吗?来源可靠吗?牵扯多深?动了之后,会有多少人反弹?你能承受反弹的后果吗?更重要的是——你想通过这次行动,达到什么目的?”
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,杨明宇一时语塞。
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“我想让该负责的人负责,想还青川一个干净的环境。”
“好。”陈鹤年说,“那么我告诉你,基层反腐,最难的不是抓人,是抓了人之后,这个系统还能不能正常运转。青川执法队如果烂了一截,你一刀切下去,切掉烂肉的同时,会不会让整条腿坏死?接下来的工作谁来做?市场秩序谁来维持?老百姓的日常问题谁来解决?”
这些问题,杨明宇一个都没想过。他的热血还停留在“揭露真相”的阶段。
“你程书记是什么态度,你了解吗?”陈鹤年又问,“他是新来的,根基未稳。你这时候把炸弹递给他,他是会陪你一起炸,还是先把你这个递炸弹的人稳住?”
杨明宇的背脊渗出冷汗。他突然意识到,自己这十个月在青川,虽然跑遍了田间地头,虽然学会了和摊贩打交道,虽然甚至成了小有名气的“网红干部”,但他对官场最核心的规则——权力运行的规则,其实一无所知。
“老师,那我该怎么做?”这句话问出口时,杨明宇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。那是一种发现自己满腔热血可能只会坏事后的沮丧。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
“明宇,我不是在教你世故,我是在教你做事的方法。”陈鹤年的语气重新变得平和,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,“第一,把你手里的材料,做扎实。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金额、证据链,一条条理清楚。但不要急于拿出来。”
“第二,观察你程书记的为人。看他如何处理日常工作,看他用什么人,看他开什么会、讲什么话。如果他是真想干事、能扛事的人,你再找合适的时机、用合适的方式,把问题递上去——不是‘汇报’,是‘请示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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