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门大街粮店后院,堆满了高高的麻袋,垒得像个不规则的小山。空气中弥漫着稻米、面粉和陈年谷物的混合气味,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——这是粮店特有的味道,不香,但闻久了,会让人觉得踏实。
蔡全无佝偻着腰,把一个沉甸甸的麻袋从独轮车上卸下来,扛到肩上,然后一步一步地挪到指定的位置,小心翼翼地放下。整个过程动作熟练但有些僵硬,腰始终弯着,像是真的受过伤,直不起来。
这是他的第三天。
三天前,他带着“蔡全无”的身份回到四九城,按照白寡妇的安排,直接来到前门大街粮店报到。粮店主任是个五十多岁、精瘦精瘦的小老头,戴着副破旧的老花镜,看人时眼睛总眯着,像是永远算不清账的样子。他有个外号叫“老算盘”,但在组织里的代号就是“算盘”。
“老蔡啊,回来了?”算盘从柜台后面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。
“嗯,回来了。”蔡全无低着头,声音沙哑,带着浓重的保定口音,“家里事办完了。”
“行,那接着干吧。”算盘挥挥手,“后院还有一批新到的东北大米,你去帮着卸货。记住,动作慢点,别闪着腰。”
就这么简单。没有盘问,没有怀疑,仿佛他真的只是请了几天假,现在回来上班了。
蔡全无——或者说,何大清——松了口气,但心里依然紧绷着。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公安还在通缉他,那个神秘的杀手可能还在找他,而他现在要做的,就是彻底变成蔡全无,一个不起眼的、没人会注意的粮店临时工。
三天来,他每天准时上班,准时下班。工作很简单,就是装卸粮食、打扫仓库、偶尔帮着柜台卖卖米面。他很少说话,有人跟他打招呼,他就点点头;有人问他什么,他就用最简短的话回答。他刻意改变了自己的走路姿势——腰始终弯着,脚步有些拖沓,像个常年干重活、腰肌劳损的老工人。他甚至在脸上画了几道细纹,让原本还算平整的脸看起来更加苍老、疲惫。
没有人怀疑他。粮店的其他工人都是临时工,来来去去,谁也不关心谁的故事。街坊邻居只当他是新来的,看门老大爷死了之后顶替的,一个沉默寡言、老实巴交的外地人。
白天,蔡全无在粮店干活。晚上,他回到前门大街四合院门口那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屋。屋子很简陋,一张木板床,一张破桌子,一个煤球炉,还有几件旧家具。但他觉得安全——这里不是四合院,没有那么多眼睛盯着,没有那么多秘密藏着。他可以暂时放松,暂时忘记自己是何大清,暂时做一个普通的、没有过去的蔡全无。
此刻,他卸完最后一袋大米,直起身,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。冬日的阳光透过仓库高处的窗户照进来,在堆积如山的麻袋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空气里飘浮着细小的粉尘,在光柱中缓缓舞动。
“老蔡,歇会儿吧。”一个同样扛大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,递给他一支烟,“看你腰一直弯着,是不是老伤又犯了?”
蔡全无接过烟,点点头,声音含糊:“嗯,老毛病了。天冷就疼。”
“得注意啊。”中年男人自己也点了一支烟,深深吸了一口,“咱们干这行的,腰就是命。腰坏了,饭碗就砸了。”
两人靠着麻袋堆坐下,默默地抽着烟。粮店后院很安静,只有远处街道上隐约传来的车马声和叫卖声。
“听说没,”中年男人突然压低声音,“东城那边又出事了。”
蔡全无的手微微一顿,但脸上没什么表情:“啥事?”
“死人了呗。”中年男人说,“就那个红星四合院,前几天刚死了一个寡妇,听说今天又闹起来了,两拨亲戚打起来了,为了抢房子。”
蔡全无的心脏猛地一跳。红星四合院?秦淮茹?
他强迫自己保持平静,只是淡淡地问:“抢房子?抢谁的房子?”
“就那个死掉的寡妇的房子呗。”中年男人说,“听说那寡妇是农村嫁过来的,丈夫死了,她一个人带着俩孩子。现在她死了,娘家人从昌平来了,一百多号人呢,要带走孩子,还要房子。可夫家那边也有亲戚,虽然人不多,但也不肯让步。今天在院子里吵起来了,差点动手。”
蔡全无的烟差点掉在地上。他稳住手,深深吸了一口烟,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,才缓缓吐出。
秦家村来人了。一百多号人。要带走孩子,要房子。
这在他的预料之中,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,阵仗这么大。
“那……街道办和公安不管吗?”他问,声音尽量保持平静。
“管啊,怎么不管。”中年男人说,“街道办的人去了,公安也去了,但这种事……清官难断家务事啊。娘家人说闺女死在城里了,得给个说法。夫家说房子是贾家的,不能让外人占了。两边都占理,谁也说服不了谁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不过我看啊,最后还得是娘家人赢。你想啊,一百多号人,黑压压一片,往那儿一站,谁看了不怵?夫家那边就几个人,根本顶不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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