藏书阁茶室隔壁的轩窗边，一穿着白色衣裳的男子长身玉立，延颈秀项，皓质呈露，若临风玉兰。
他手里握着上了年头的竹简，眼帘却是懒散地下垂着，眸光散漫地向下，没有聚焦在竹简上。
下方女子缓步而过。
神清骨秀，宽大的官袍也掩不住她娉婷袅娜的身姿，如烟出岫，有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风情。
想起刚刚听到的两个女子的交谈，邺王嘴角一扯，分明是个似笑非笑的模样。
光影拂过他的鼻梁，在他眼窝下投了一抹阴影，瞳仁黑沉，光泽却是一如既往。
男子开口：“去查一下她。”
声音若泉水击石而下，清澈又冷冽。
明明没有其他人的房间内，出现了另一个男子的声音：
“是。”
……
姜宓回到官署，一进门，就留意到屋内的气氛和自己离开时迥然不同。
她的视线从屋内两人脸上扫过。
林淑雯在低头翻看文牍，眉眼看起来平和，但她的嘴角却是不自觉地抿着。
而李婉晴，她垂着眸子呆坐在原地。
这两个人应该在她离开后发生了些什么，三个人相处了一段时间，还算投机，又在一个屋檐下共事，她也不想看两人生出嫌隙。
姜宓缓步往自己的位置走去，开口：
“这是怎么了？都拉着个脸，难不成王大学士又给了你们脸色看？”
闻言，两女都扭头看她。
林淑雯冷笑一声，“怎么了？这你得问问李婉晴，问问她要干什么好事。”
姜宓微讶。
听这语气，怎么好似这事儿是李婉晴挑起来的，可对方明明是个怯弱的性子。
难不成她看错了人？
李婉晴一张俏脸胀的通红，左右顾盼，实在是没法子了，才低头小声道：
“我，我下个月要嫁人了……这官职需得辞了……”
仅仅两句话，姜宓就懂了林淑雯为何恼了。
姜宓黛眉也是忍不住轻蹙，“嫁人便嫁人，为何要辞官？这二者并不冲突吧？”
李婉晴抿抿唇，脸上越发羞红了，“我的未婚夫婿是陈王幼子……”
林淑雯接话，“人家以后是郡王妃了，尊贵无极，怎还能和我们一样日日点卯，抛头露面。”
她说的话阴阳怪气，让李婉晴的头越垂越低。
姜宓抿唇。
所以她拼尽全力考到一个女官名额，只是为了让自己能够高嫁？
姜宓看着林淑雯的恨铁不成钢和无奈，又看着李婉晴的羞涩和期待，她心中幽幽一叹。
“若这是你内心所希望得到的，那便如此吧。”
林淑雯闻言睁大眼睛，她似乎是希望姜宓和她一起规劝李婉晴的，却没想到姜宓连劝都不劝。
李婉晴露出欢喜神色来，“待我成婚那日，我会给你们送请柬，烦请两位姐姐来喝一杯喜酒吧。”
姜宓点头。
等李婉晴收拾了东西，和丫鬟一起离开，林淑雯才横了姜宓一眼，不满道：
“你怎么不劝她？”
姜宓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，无奈道：
“你劝了吧？如何呢？劝得动吗？”
林淑雯：“……”
姜宓看向门外，轻声道：
“她从一开始参加女官考核的目的就是和我们不同的，你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学识，她是为了给自己镶金装，满腹经纶也抵不上一段众人眼中的好姻缘。”
“以从六品员外郎之女的身份到郡王正妃，女史令的身份确实给她增光添彩不少。”
“况且……看她含羞带怯的模样，她对那位郡王也是有爱慕之心的，她既然愿意，我们何必上杆子当那棒打鸳鸯的坏人呢。”
要尊重他人命运。
林淑雯：“……你看得倒是通透。”
姜宓冲她一笑，转移话题道：“往后这里可就只有你我二人可以相伴了。”
林淑雯被她这一笑晃了眼，脸一红，小声嘟囔：“知道了。”
……
当日，李婉晴辞官待嫁的消息就传了出去。
不少男子都露出了理应如此的表情，颂扬起她的贤淑得体。
而得到消息的月章公主则是静坐了许久，才问身边之人，“剩下两人对此事是什么态度？”
那相貌平平的丫鬟竟将下午姜宓与林淑雯的对话一一复述出来。
月章公主凤眸微敛，手指无意识地在茶盏边缘敲击了几下，似在思索。
良久，她吩咐道：“明日请她们二人来此。”
“是。”
翌日。
姜宓刚到翰林院点卯，就被人请了来。
看着来过两次的公主府，姜宓神态自若，只是问给她领路的宫女，“殿下只请了我一人，还是……”
那宫女回眸看她一眼，“去接林史令的人比我们早一步回来。”
姜宓颔首，不再言语。
她心中却在想着月章公主莫不是得知了李婉晴之事，想要和她们谈谈，毕竟也是她一手张罗的女官考核之事，若是就此接二连三辞官，她不是白忙活一场。
姜宓敛眉，心里却隐约觉得能让皇帝松口，允许女子为官的月章公主，也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。
穿过月亮门洞，走过长长的游廊，姜宓被那宫女领到了一方水榭。
屋内空无一人。
宫女将姜宓带到，福了福身，“谢史令暂且在此等候，公主殿下忙完便会来此。”
姜宓点头应下，见宫女离开，她便进了屋，寻了个座位坐下静静等候。
她默不作声观察四周环境，桌上有茶水点心，还有一摞厚厚的史书。
室内门窗大开，风从水面吹来，白色帷幔轻飘飘飞起，带来阵阵凉风。
是个纳凉的好去处。
时间渐渐流逝，一盏茶，两盏茶……
实在无聊，姜宓便拿起了桌上的史书来看。
午时，先前领路的宫女又送来了午膳，添了茶水，待她用完，又默默退下。
月章公主依旧没有露面。
姜宓只能接着看书。
一直到斜阳西落，红霞遍天，那宫女才再次出现，言说月章公主今日事务繁忙，不得空一见，让她明日再来。
姜宓心里猜测月章公主在卖什么关子，面上却是不动声色。
她离去，第二日再来公主府，却又是和第一天同样的遭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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