酉时，渤海，长兴岛附近。
郑芝龙站在“飞虹号”的舰桥上，用望远镜观察远处的荷兰舰队。十二艘夹板船排成战列线，最大的那艘三层战舰，目测有七十门炮，是真正的海上堡垒。
“侯爷，对方发来信号，要求对话。”了望哨报告。
“回信号，同意。”郑芝龙放下望远镜，“准备小船，我去会会他们。”
“侯爷，太危险了！”大副急道，“荷兰人狡诈，万一……”
“万一什么？他们敢动我，咱们这一百多条船，能把他们撕碎。”郑芝龙冷笑，“况且，荷兰人重商，不会做亏本买卖。杀了我，他们在大明的生意就全完了。”
一刻钟后，郑芝龙乘小艇登上荷兰旗舰“鹿特丹”号。荷兰东印度公司驻远东总督科恩亲自迎接——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海狼，红脸膛，蓝眼睛，穿着精致的呢绒外套。
“郑将军，久仰大名。”科恩用生硬的汉语说，同时伸出手。
郑芝龙与他握手：“科恩总督，咱们是老对手了，不用客套。说吧，拦着我的路，想干什么？”
“郑将军快人快语。”科恩请郑芝龙进舱，桌上已经摆好了葡萄酒和奶酪，“我听说，明朝内部出了乱子。将军此时率水师北上，是为了镇压叛乱，还是……另有打算？”
试探。郑芝龙心中冷笑，面上却平静：“朝廷的事，我们做臣子的，不便多言。倒是总督阁下，带着这么多战舰在渤海游弋，是想趁火打劫吗？”
“将军误会了。”科恩给郑芝龙倒酒，“我们荷兰人，只做生意，不干涉他国内政。不过……将军应该知道，辽东的鞑靼人，最近从我们这里买了不少火炮。”
“所以呢？”
“所以我在想，”科恩端起酒杯，“如果明朝真的要跟鞑靼人开战，是否需要更多火炮？更先进的战舰？而这些，我们荷兰都可以提供——只要价格合适。”
原来是想做军火生意，两头赚钱。郑芝龙心中鄙夷，但面上不动声色：“总督的好意，本侯心领了。但大明自有兵工厂，不劳费心。”
“将军别急着拒绝。”科恩凑近一些，“我听说，明朝皇帝正在推行新政，打压旧势力。将军虽贵为侯爵，但终究是……海盗出身。一旦朝廷稳固，鸟尽弓藏的道理，将军应该懂吧？”
这是挑拨离间。郑芝龙笑了：“总督对我大明的事，倒是很清楚。”
“做生意，就要信息灵通。”科恩也笑，“将军，海上男儿，何必拘泥于一国一君？以将军的才能，若与我们荷兰合作，掌控远东海贸，岂不比当个朝不保夕的侯爵强？”
“朝不保夕？”郑芝龙放下酒杯，“本侯现在手握重兵，圣眷正隆，怎么就朝不保夕了？”
“现在是这样。”科恩意味深长，“但将来呢？皇帝要建新式水师，要培养自己的海军将领——比如将军那位义子。等他成长起来，将军的位置，还能坐得稳吗？”
这话戳中了郑芝龙内心最深的隐忧。但他不能表露。
“总督说完了？”他起身，“若没有其他事，本侯告辞。”
“将军不再考虑考虑？”
“本侯是大明的臣子，生是大明的人，死是大明的鬼。”郑芝龙一字一句，“总督若想做生意，可以；若想策反，找错人了。”
他转身走出船舱。科恩看着他离去的背影，脸色阴沉。
“总督，要不要……”一个荷兰军官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。
“不。”科恩摇头，“现在杀他，明朝水师会拼命。等吧……等明朝和鞑靼人两败俱伤，等郑芝龙失势，到时候，再收拾他。”
郑芝龙回到“飞虹号”，脸色也不好看。科恩的话，虽然是为了挑拨，但说的未必不是事实。皇帝重用郑成功，固然是恩宠，但何尝不是在培养制衡他的力量？
“侯爷，荷兰人说什么了？”大副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郑芝龙摆摆手，“传令各船，加强戒备。荷兰人不会善罢甘休，可能要搞小动作。”
“是！”
夜色渐深。两支舰队在海上对峙，彼此戒备，又彼此忌惮。而在更远的北方，郑成功的船队已经抵达滦河口，正在连夜登陆。
六千将士，六千个命运，即将踏上未知的征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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