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远峰拒绝化疗的那个下午,鹰嘴山下了一场急雨。林半夏赶到的时候,他已经从省肿瘤医院办完了出院手续,一个人坐班车回了山上。地里的三白草被雨打得东倒西歪,他蹲在地头,一棵一棵扶正,雨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,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。林半夏撑着伞跑过去,把伞举到他头顶,“叔叔,您这是干什么?”林远峰说扶苗,不扶就倒了,这一季就白种了。她蹲下来,和他一起扶,雨水打湿了她的裤腿,泥巴糊满了指甲缝。
扶完那垄地,两个人在基地的工具棚里避雨。棚子是铁皮搭的,雨点砸在上面噼里啪啦,说话都得扯着嗓子。林远峰说半夏,我这个病不治了。林半夏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,叔叔,医生说靶向药还有效,您再试试。林远峰摇头,说试过了,没用,副作用扛不住,再治下去人是治死了,不是病死的。林半夏说那您就这么放弃了?林远峰看着棚外的雨,说不是放弃,是想通了。
那天晚上,林半夏没有下山,住在基地的宿舍里。宿舍很简陋,一张单人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桌上放着一盏旧台灯,灯罩上蒙着一层灰。林远峰住在隔壁,两个人隔着一堵薄墙,谁也没有睡着。林半夏听到隔壁传来压抑的咳嗽声,一声接一声,像钝刀割在心上。她几次想过去看看,又怕打扰他。
天快亮的时候,雨停了。林远峰敲了敲她的门,说半夏,起来,我带你去个地方。她跟着他沿着山路往上走,露水打湿了裤腿,很凉。走了大概半个小时,到了鹰嘴山的山顶。天边已经泛白了,云海在脚下翻涌,像白色的棉花。林远峰指着远处说,你看,那个方向,是老宅。又指了另一个方向,那边,是桃花峪。再那边,是省城。他转过身,看着来时的路,说这条路,我走了快一辈子,闭着眼都能走,哪儿有石头,哪儿有坑,我都知道。
林半夏说叔叔,您想说什么?
林远峰沉默了很久,看着东边的天际,太阳快要出来了。他说,我走了以后,这块地,就交给你了。不是交给你一个人,是交给你和青柠。青囊门的根,不能断。他的声音有些飘,像风。林半夏说您不会有事的。林远峰说人都会有事,早晚的事,我活了八十多,够本了。
太阳从云层后面跳出来,金光洒在云海上,像铺了一层金子。林远峰眯着眼看着那轮红日,嘴唇微动,像是在说什么,又像是在哼什么调子。林半夏没有问,把那幅画面刻在了心里。
林远峰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,但他不肯躺着,每天还要去地里转一圈,拄着他那根磨得发亮的木棍,走得很慢。咳嗽越来越频繁,咳起来弯着腰,半天直不起来。林半夏每周带青柠去看他。青柠不知道太叔公的病有多重,每次去都叽叽喳喳说个不停,说学校里的事,说新学的课文,说妈妈给她买的新裙子。林远峰听着,嘴角带着笑。
有一次,青柠看到地里的三白草开了花,问林远峰:“太叔公,这个花怎么是白颜色的?”林远峰说它就叫三白草,花是白的,根是白的,连茎也是白的,所以叫三白。青柠似懂非懂地点头,又问那它有什么用?林远峰说治肝病,你太姥爷就是用这个方子救人的。青柠说那我以后也要用这个救人人。林远峰笑了,说你妈也是,你妈比我厉害。青柠说妈妈厉害,太叔公也厉害。
青囊方的二次开发有了新进展。赵研究员的团队从青囊素C出发,合成了一系列结构类似物,筛选出了几个活性更好的化合物,正准备申请专利。林半夏把这些消息告诉林远峰的时候,他正在给三白草施肥,手里的瓢停了一下,说好,好啊。
夏天,青囊方被纳入国家基本药物目录。消息是胡老板打电话告诉林半夏的,他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兴奋,说这下一只脚踩进了全国市场的大门,基层医疗机构都能配了,销量还得翻番。林半夏说这是好事,但质量不能放松。胡老板说知道,质量是生命线,到什么时候都不能松。
鹰嘴山的三白草基地通过了国家中药材GAP认证的复评审,拿到了新的证书。林远峰把证书摆在宿舍的桌上,用一块玻璃板压着,每天都要看一眼。
秋天,林远峰的病更重了。他开始出现胸水,呼吸困难,林半夏给他抽了几次,抽出来的都是血性液体。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,但她没有告诉林远峰。林远峰也不问,每次抽完胸水,自己穿上衣服,说好多了,又可以去地里了。林半夏说您别去了,躺着歇歇。林远峰说不去地里,心里不踏实。他拄着木棍,一步一步走向药田。
青柠七岁生日那天,林半夏带她去鹰嘴山。林远峰坐在宿舍门口,脚边放着一个布包。青柠跑过去喊太叔公,林远峰从布包里拿出一个小木匣,打开,里面是一块银色的怀表,表盖刻着“青囊”二字。他说这是你太姥爷留下的,现在送给你。青柠接过怀表,翻来覆去地看,说好漂亮。林远峰说不是漂亮,是贵重,你太姥爷的东西,你收好。青柠点点头,把怀表挂在脖子上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喜欢青囊药香满杏林请大家收藏:(m.20xs.org)青囊药香满杏林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