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年光阴,如同遗忘之河的水,看似缓慢,却在不经意间已流淌出很远。圣伊格纳西奥似乎还是那个圣伊格纳西奥,蜷缩在雨林的边缘,在每年的雨季里沉睡,在旱季里短暂地苏醒。红土街道依旧泥泞,广场上的老槐树依旧投下斑驳的阴影,检查站的士兵换了一批又一批,面孔不同,眼神里的警惕与倦怠却如出一辙。
“文化旅游”的喧嚣如同一个短暂的梦,早已被雨打风吹去。镇长奥尔蒂斯偶尔还会对着空荡荡的广场发一会儿呆,不知是在怀念那未曾到来的拨款,还是在庆幸那场可能将他吞噬的风暴最终悄然平息。他现在更关心的是如何应付布宜诺斯艾利斯不断下达的新指令,以及如何维持小镇表面上的平静。
关于那个“德国老疯子”赫里伯特·梅尔的传说,并未完全消失,而是像一件被反复浆洗的旧衣,褪去了原本的颜色和形状,变得模糊而失真。酒馆里,偶尔会有醉醺醺的老人对愿意付一杯酒钱的陌生人提起,说那个怪人如何拥有一个修剪得像墓园的花园,如何从不与人交往,最后又如何在一个暴雨夜神秘“失踪”。
“有人说他带着宝藏坐船跑了,”一个人会信誓旦旦地说。
“呸!我听说他是被仇家找上门,扔进河里喂鱼了!”另一个会反驳。
“河?你是说‘遗忘之河’?那河里可是有诅咒的!搞不好是他自己搞的那些邪门仪式引火烧身……”
话题往往到此为止,伴随着一阵含糊的嘟囔和新的酒液灌入喉咙的声音。传说只是传说,成了小镇众多模糊谈资中的一个,不再能引起真正的恐惧或好奇。真相,连同那个名字所承载的恐怖重量,被厚厚的、由时间、官方叙事和集体无意识共同编织的尘土,深深掩埋。
塞缪尔·戈德曼早已离开了圣伊格纳西奥。他穿越了来时的路,回到了一个相对“正常”的世界。他在墨西哥城一所不大的大学里找到了一份教职,重新拿起粉笔,对着年轻而茫然的面孔,讲述着被小心修饰过的、关于战争、流亡与记忆的历史。他穿着朴素的衣服,住在安静的公寓里,像无数普通的知识分子一样,过着规律而略显清寂的生活。
然而,他知道,有一部分自己,永远地留在了那个南方的边境小镇。那是被雨季浸透的一部分,被河水的咆哮震荡过的一部分,被一个过于巨大、过于黑暗的秘密永久灼伤的一部分。
每年的雨季来临,当墨西哥城的天空也阴沉下来,雨水开始敲打窗户时,塞缪尔就会陷入一种奇特的沉默。他会长时间地站在窗前,望着连绵的雨丝,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时空,回到了圣伊格纳西奥,回到了那条浑浊汹涌的河边。
他记得暴雨如注的夜晚,记得枪口闪烁的火光,记得那张在闪电和绝望中扭曲的、最终被确认为恶魔的脸孔,更记得那块暗沉的金属碎片,如何从那双枯瘦的手中滑落,沉入无尽的浑浊之中。那个瞬间,历史的洪流与自然的暴力以一种荒诞而终极的方式交织,完成了一场没有法官和陪审团,却无比彻底的裁决。
他烧掉了手稿,选择了沉默。这不是因为怯懦,而是因为他看清了冷战铁幕下真相的脆弱与危险。有时候,让一个魔鬼“失踪”,比将他拖回阳光之下,更能避免更大的灾难。这是一种痛苦的智慧,一种背负着真相前行,却为了更广阔世界的平静而不得不做出的妥协。他成了那个秘密的活墓碑,独自承受着知其不可说的重量。
而在遥远的圣伊格纳西奥,在遗忘之河最深、最暗的河床底部,朗基努斯之枪的碎片,静静地躺在厚厚的淤泥之下。河水年复一年地从它上方流过,携带着泥沙、落叶和岁月。它不再闪烁诡异的光芒,不再被用于亵渎生命的仪式,就像一块普通的、被遗忘的锈铁。
它在那里等待着。
是等待某一天,被某次罕见的干旱或某次河床改造工程暴露于天日之下,重新搅动历史的浑水?
还是等待着被永恒的泥沙覆盖,与河底的岩石融为一体,直到时间的尽头,真正地被所有文明和记忆彻底遗忘?
没有人知道答案。
它在那里等待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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