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几日，沈安安按时用膳服药，在卫褚处理政务时安静地看书、绣花，偶尔与前来请安的阿史那云、赵婉如闲话家常，对温玉衡也一如既往地保持适度的关切，只是暗中观察得更细致。
温玉衡的状态每况愈下。她本就消瘦，如今更是形销骨立，眼下乌青浓重，即便傅了厚粉也遮掩不住。
她的话越来越少，行礼问安时常常神思恍惚，有两次沈安安唤她，她都慢了半拍才回应。
阿史那云私底下曾对沈安安嘀咕：“温玉衡怕是真病了，那脸色，瞧着吓人。”
沈安安只能以“许是舟车劳顿，水土不服”搪塞过去，心中却知，温玉衡那口气，怕是吊在悬崖边，随时会断。顾晚晴的密信里“恐难久持”四个字，沉甸甸地压着她。
赵婉如倒是依旧沉稳周到。她协理宫务越发得心应手，将随行妃嫔、宫人的琐事安排得井井有条，连太后都夸了她两次。
她来沈安安这里，除了请安，偶尔会提及一两句对江南风物、寺庙古迹的向往，言语间似有深意，却又从不明说。
沈安安想起密信中“可理园”的评价，对她的态度愈发微妙。
卫褚对沈安安的呵护不减反增。
或许是淮安码头那夜的交心，让他觉得两人之间更无隔阂，他待她越发亲密无间，几乎到了事事过问、寸步不愿离的地步。
批阅奏折时，定要她在旁相伴，哪怕只是安静地坐着；议事间隙，总要抽空回主舱看她一眼；夜里相拥而眠时，呢喃的情话也多了起来。
这份深情，于沈安安而言，既是蜜糖，也是砒霜。她贪恋这温暖，却又时刻被“背叛”的阴影啃噬。
夜里，她常常在他熟睡后，睁眼望着帐顶繁复的花纹，听着他平稳的呼吸，心中天人交战。
船队又行了数日，过了几处繁华城镇，终于在一个烟雨蒙蒙的午后，驶近了扬州地界。
“陛下，娘娘，前头便是扬州码头了。”苏盛在舱外禀报。
卫褚携沈安安走到窗边望去。
雨丝如雾，笼罩着远处的亭台楼阁、长堤烟柳，整个扬州城宛若一幅水墨画卷，在烟雨中徐徐展开。
码头上虽不及淮安那般货运繁忙，却更显精致风雅，岸边的酒旗茶幌在细雨中轻轻飘荡。
“果然是‘烟花三月下扬州’，”卫褚揽着沈安安的肩，感叹道，“虽未至三月，这雨中的景致，也别有韵味。”
“很美。”沈安安轻声应和。扬州比她想象的更柔美，也更宁静，仿佛能涤荡人心头的尘埃。若是在此定居，或许……
她及时掐断了这个念头。
船队缓缓靠岸。
扬州官员的迎接仪式比淮安更显文雅，没有黑压压的跪拜，而是由几位身着儒衫、气质清癯的官员领着本地的名士耆老，在码头上行礼恭迎，献上本地佳酿、漆器、古籍拓本等雅物。
卫褚显然颇为受用，与几位老名士交谈了几句诗文典故，龙颜甚悦。
因着细雨，卫褚未让沈安安下船，只吩咐在龙舟上安顿。
扬州知府早已备好了接风宴席，卫褚本欲推辞，但几位名望甚高的老学士亲至船前相请，言辞恳切，他斟酌片刻，对沈安安道：
“朕去应酬片刻，晚膳前便回。你好生歇息，若闷了，便让赵婉如她们来陪着说话。”
“陛下且去，臣妾理会得。”沈安安为他整理了一下衣襟，柔声道。
卫褚去了约莫一个时辰便回来了，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，神色却清明。“不过是些诗文唱和，应景罢了。”
他握住沈安安的手，“明日雨若停了，朕带你去逛瘦西湖，游平山堂。今日且好生歇着。”
是夜，细雨敲打着船舷，淅淅沥沥。沈安安睡得不安稳，朦胧中似乎听到极轻的敲门声。
她警觉地睁开眼，身侧的卫褚呼吸均匀，显然并未听见。
她悄悄起身，披了件外衫，走到外间舱门处，压低声音：“谁？”
“娘娘，是奴婢。”是林嬷嬷极轻的声音。
沈安安轻轻拉开一条门缝。林嬷嬷侧身闪入，手中端着一碗看似是宵夜的甜羹，迅速低语：
“吴娘子急讯，今夜码头有异动，疑似京中有人追踪至扬州。请娘娘务必谨慎，近期勿再主动联络。惊蛰事宜，一切照旧，若有变，会再设法通知。”
沈安安心头一紧，京中有人追踪？是发现了顾晚晴的踪迹，还是察觉了妃嫔这边的异常？
她接过甜羹碗，指尖冰凉：“知道了。陛下在里间，你且去吧，小心。”
林嬷嬷无声行礼，迅速退了出去。
沈安安端着那碗微温的甜羹，站在昏暗的舱室内，听着窗外绵密的雨声，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升。
她回到榻上，卫褚在睡梦中下意识地伸手将她揽入怀中，温暖的气息包裹住她。
沈安安将脸埋在他胸前，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温度，心中却是一片冰凉的决然。
开弓没有回头箭。无论前方有多少眼睛盯着，多少风险潜伏，这条路，她既已踏出第一步，便只能咬牙走下去。
为了温玉衡眼中那点将熄的微光，为了阿史那云对外面世界的渴望，也为了她自己心中那份不肯彻底磨灭的、对生而为人的自由向往。
翌日，天公作美，雨歇云开。
卫褚果然推掉了所有官员的邀约，只带了少数贴身侍卫，换上一身寻常富贵公子的锦袍，携同样装扮素雅的沈安安，乘一叶精致画舫，入了瘦西湖。
画舫缓缓穿行于碧波之间，两岸垂柳如烟，桃李初绽，亭台楼阁掩映其中，移步换景，美不胜收。
卫褚兴致颇高，指着各处景致，为她讲解来历典故。
沈安安倚着他，含笑听着，暂且将满腹心事压下，享受这难得的静谧时光。
午后，他们登岸，去了大明寺平山堂。古刹幽静，梵音袅袅，站在堂前远眺，江南诸山如屏，历历在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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