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安安确实有些心动，便点了点头。
卫褚取来厚实的斗篷为她披上，又执了她的手，两人慢慢走出船舱，来到龙舟最前端的甲板。
此处视野极开阔，夜风拂面，带着江水特有的腥甜气息。
抬头是漫天星斗，低头是万家灯火，远处街市的喧闹被江风滤过，成了模糊而温暖的背景音。
侍卫们早已悄然退到稍远的阴影处，将这片空间留给帝后二人。
卫褚从身后拥住沈安安，双臂环在她腰腹前，小心翼翼地将她护在怀中，下巴轻搁在她肩头。“冷吗？”
“不冷。”沈安安摇摇头，放松身体靠在他怀里，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温热和沉稳心跳。
两人都没有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景象。
这一刻的宁静与相依，美好得让沈安安几乎忘却所有烦忧。
她多么希望，时光能永远停留在这样温馨平和的瞬间。
“陛下，”她忽然轻声开口，“若臣妾……不是皇后，陛下也不是皇帝，咱们就是一对寻常的江南富户夫妻，此刻会是在做什么？”
卫褚微微一怔，随即低笑，气息拂过她的耳廓：“那朕……我此刻，大概正陪着娘子在自家临水的小楼上，看着这江景，或许还会温一壶黄酒，剥几颗菱角，听娘子说说今日铺子里的账目，或是孩子又学会了什么新词。”
他的描述平凡而具体，充满了生活气息，却让沈安安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向往。那是她永远无法触及的、另一种人生。
“那陛下……会嫌娘子絮叨，或是算账不清吗？”她顺着他的话问，声音有些飘忽。
“怎么会？”卫褚收紧手臂，将她搂得更紧，声音低沉而认真。
“我的娘子，定是这世上最聪慧能干、也最体贴温柔的。我疼她敬她还来不及，岂会嫌她？若是账目不清，我便帮她一起算；若是她絮叨，我便听着，句句都是欢喜。”
沈安安眼眶微微发热。
她知道这只是假设，是卫褚顺着她心意的情话，可心底那片冰封的角落，还是被这假设中的温情灼烫了一下。
她反手握住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，十指交缠。
“陛下惯会说好听话哄臣妾。”她将脸侧过去，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。
“句句真心。”卫褚侧过头，吻了吻她的鬓角，“安安，在朕心里，你从来不只是皇后。你是朕的妻子，是朕想要携手一生、看尽这世间繁华与平淡的人。这身份尊荣，是责任，是枷锁，但于你我之间，朕只愿它是锦上添花，而非隔阂。”
他的话，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，激起层层涟漪。
沈安安心中震动，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。
这份情意太深太重，让她在感动之余，那份因暗中筹划而产生的愧疚，也如同潮水般漫上心头，几乎要将她淹没。
她该如何告诉他，她正在暗中策划的事情，可能会触及他身为帝王的底线，可能会让他失望，甚至可能……危及他们此刻的安宁？
“陛下……”她声音微哽，转过身，将脸深深埋进他怀里，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，“臣妾……何德何能。”
卫褚只当她又是孕期多思，感动于自己的情话，心中一片柔软，轻轻拍抚着她的背，低声道：“傻安安，是朕有幸，能得你为妻。”
江风徐徐，灯火朦胧。两人在船头相拥良久，直到沈安安觉得身上有些发凉，轻轻打了个喷嚏，卫褚才如梦初醒，忙将她半扶半抱地送回舱内。
“是朕疏忽，夜里风硬，不该由着你在外头站这么久。”他一边替她解下斗篷，一边自责，又扬声唤人准备姜茶。
沈安安拉住他的手：“臣妾没事，陛下别担心。”
她看着他眼中毫不作伪的关切，心中那点因计划而生的冰冷坚决，似乎又被暖化了一角，变得犹豫而煎熬。
这一夜，沈安安睡得并不踏实。
梦中光怪陆离，一会儿是卫褚温柔含笑的脸，一会儿是温玉衡绝望凄楚的眼，一会儿是顾晚晴冷静部署的话语，一会儿又仿佛置身于喧嚣的淮安码头，人来人往，她却找不到方向。
卫褚察觉到她的不安，几次醒来，见她眉头紧蹙，便轻轻将她搂紧，低声安抚，直到她呼吸重新变得绵长。
次日清晨，船队补给完毕，再次启航，离开淮安码头，继续向南。
沈安安醒来时，卫褚已不在身边。采莲伺候她梳洗时，低声道：
“陛下天未亮就去前头了，说是淮安漕运上有些积年的账目问题，几位随行的户部官员争执不下，需得陛下圣裁。陛下嘱咐奴婢，让娘娘多睡会儿，早膳已备好，在炉子上温着。”
沈安安点了点头，心下明白，淮安作为漕运枢纽，账目繁杂，利益盘根错节，卫褚此去，怕是要费一番精神。
她独自用了早膳，正想找本书来看，林嬷嬷进来了，手里捧着一个红漆托盘，上面放着一小碗还冒着热气的杏仁酪。
“娘娘，这是陛下临去前特意吩咐小厨房做的，说您昨日夸那茶馓香，这杏仁酪用了淮安本地的甜杏仁，又兑了牛乳，最是润肺安神。”
林嬷嬷将杏仁酪放下，又似不经意地补充道，“吴娘子方才托码头上的杂役递了话，说昨夜采买的物品中，有几样香料成色极好，尤其是那苏合香，纯净无杂，已按份例分送各舱。另有一小盒特制的安息香，香气持久宁神，已混入娘娘日常用的香饼中，请娘娘留意。”
沈安安端起那碗莹白细腻的杏仁酪，用小银匙缓缓搅动着。
杏仁的清香混合着奶香，确实诱人。她舀起一勺送入口中，温润滑甜。
苏合香分送各舱，是顾晚晴在告知物资输送渠道畅通。
特制的安息香混入她的香饼……这显然是在传递新的信息或物品。她需得找个机会，查看那枚特定的香饼。
“本宫知道了。”沈安安淡淡道，“陛下既忙着，午膳便备得清淡些，等陛下回来再用。这杏仁酪不错，让厨房明日再做一碗。”
“是。”林嬷嬷应下，悄步退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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