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群中响起附和的声音,有人高声喊道:“就是!老祖宗的东西,咋就成迷信了!”
李富贵的表弟涨红了脸,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。他环顾四周,突然指着水渠方向大喊:“看!水渠塌方了!”
众人回头,只见新修的渠坝赫然出现一道裂缝,春水正汩汩往外渗。几个在渠边忙碌的社员已经发现了险情,正大声呼喊着。
铁柱扔下鞭子就跑,林穗紧随其后,红棉袄的后摆被风扯得笔直,像一面燃烧的旗帜。乡亲们也纷纷跟上,刚才还喜庆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。
渠坝前,情况比铁柱想象的还要糟糕。裂缝足有一掌宽,浑浊的春水不断涌出,更可怕的是,裂缝里渗出的不是普通的泥浆,而是黑色的、散发着异味的粘稠物质。
“是有人往地基里掺了腐叶和虫蛀的秸秆!”王麻子抓起一把泥浆,愤怒地说。
铁柱猛地转身,一把揪住李富贵表弟的衣领:“是你干的!”
对方脖子上的金链子硌得铁柱手心发疼,那双游移不定的眼睛里写满了惊慌。
“我...我也是听人吩咐!”那人发抖的眼神飘向远处的白桦林,铁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突然想起密道里那些未被完全掩埋的日军实验室遗址,想起在李富贵家账本里看到的“土壤改良剂”——那是种能让泥土快速松散的化学药剂。
林穗蹲在裂缝旁,用手指蘸了蘸黑色的泥浆,放在鼻尖闻了闻,眉头立刻皱了起来:“是工业碱!”她掏出随身携带的pH试纸,试纸瞬间变成了深蓝色,“有人想破坏渠坝,让我们的春耕前功尽弃!”
满仓娘突然举起相机,闪光灯“咔嚓”亮起:“我刚让小张把开犁礼的胶片加急冲印,明儿就能送去县文化馆!谁搞破坏,照片上清清楚楚!”
李富贵的表弟脸色煞白,下意识往后退,却被老黄狗咬住了裤腿,动弹不得。
铁柱望着摄影机上晃动的红绸布,想起抗联日记里提到的“暗号旗语”,突然大声说:“今天的开犁礼,不仅要办,还要办得更热闹!林穗,把咱准备的‘秘密武器’拿出来!”
林穗会意,飞快跑回队部,不一会儿就抱着个木箱回来。箱子里是她用半个月时间改良的“冻土破冰犁”——在传统犁铧上加装了弹簧装置,能自动震碎浅层冻土。这是她根据农校学来的知识,结合老把式的经验捣鼓出来的新玩意儿。
铁柱将桑木鞭上的红布条解下来,系在犁把上,然后按照抗联日记里记载的“梅花阵”布局,在渠坝前犁出九道垄沟。林穗跟在后面,在每道垄沟里撒上混着草木灰的生石灰。
“这叫‘九龙镇土’!”老刘头点头称赞,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,“当年老北风打鬼子前,就用这法子整军备耕!”
夕阳西下时,县电视台的记者匆匆赶到,镜头对准了正在耕地的铁柱和林穗。桑木鞭再次扬起,红布条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,新翻的黑土散发着潮湿的香气,混着林穗撒下的高粱种子。
当第一株嫩芽从犁沟里钻出来时,铁柱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那抹新绿在夕阳的余晖中微微颤动,像是大地苏醒后的第一次呼吸。
“你看,春天来了。”林穗在他身后轻声说,她的声音很轻,却像种子落入泥土,在铁柱心里生根发芽。
收工后,铁柱偷偷将一枚银戒指塞进林穗的兜里。戒指内侧刻着“耕”“穗”二字,是他连夜找屯里的老银匠打的。林穗摸着戒指上的纹路,突然踮起脚在他耳边说:“明天去公社领结婚证吧,我问过王书记了,开犁礼当天领证,以后年年都是丰收年。”
铁柱愣住了,随即一股暖流涌上心头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放映员小张抱着胶片盒路过,冲铁柱挤眼睛:“小子,你甩鞭子那下老有气势了!明儿公社放露天电影前,先放你们的春耕纪录片!”
林穗摸着摄影机留下的胶片宣传单,上面印着“农业学大寨”的标语,突然转头对铁柱说:“等咱的水渠修好,说不定能上《黑龙江农业报》呢!”
铁柱看着她眼里的光,想起队部墙上的半导体收音机——那是他偷偷学认字的“老师”。每天傍晚六点,收音机里响起《东方红》的旋律,他就拿出林穗给他做的识字卡片,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照着学。
“上报纸干啥?”他挠挠头,把刻着“耕”“穗”的银戒指郑重地塞进她手里,“我就想让全屯子人都知道,你答应嫁给我了。”
林穗的脸“腾”地红了,胶片宣传单边角卷起的毛边扫过戒指上的刻痕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远处,王麻子正在调试公社大喇叭,电流声中混着布谷鸟的叫声,像极了胶片放映时的杂音。
他们站在夕阳里,影子被拉得很长,像两株并排生长的高粱,根须在黑土地下紧紧缠绕。
远处,春牛上的红布条还在风中飘扬,像一团不会熄灭的火。铁柱望着林穗被夕阳染成金色的侧脸,想起父亲说过的话:“种地人最怕地荒,更怕心荒。”而他知道,只要身边有这个敢和冻土较劲的姑娘,心里就永远有片不会荒芜的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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