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。
长沙火车站，朔风凛冽。
站台上，三步一岗，五步一哨。
荷枪实弹的士兵，将整座车站围得水泄不通。黑洞洞的枪口，对着铅灰色的天空，肃杀之气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铁轨在寒风中泛着森冷的白光，所有客运班次全部停运。
站台上除了张启山的亲兵，再无一个百姓。
张启山一身笔挺的军装，肩上的将星在阴沉天色下，依旧熠熠生辉。他戴着白手套，手里握着一根黑色的文明杖，面无表情地伫立在月台的最前端。
他身后，张日山同样一身戎装，站得如一杆标枪，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
“呜——”
悠长的汽笛声划破长空，一列通体漆黑的专列，像一头钢铁巨兽，缓缓驶入站台。蒸汽从车轮下喷涌而出，带着巨大的声响，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。
这不是长沙的火车。
车厢上烫金的徽记，昭示着它来自南京。
列车停稳。
一众士兵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步枪，神经紧绷。
车门并未立刻打开。
这种无声的等待，本身就是一种傲慢的施压。
张日山的面色沉了下去，手不自觉地按向腰间的枪套。
张启山没有动，他只是看着那扇紧闭的黄铜把手车门，眼神深不见底。
终于，门开了。
率先下来的，不是什么大人物，而是两列穿着黑色西装的护卫。
他们动作统一，步履沉稳，太阳穴高高鼓起，一看就是练家子。
这些人下来后，迅速在车门两侧排开，形成一道人墙，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士兵。
张日山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这些人，不是兵，是死士。
在人墙的护卫下，一个男人，才不紧不慢地，从车厢里走了出来。
他约莫三十岁上下，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，脚下一双擦得锃亮的牛津皮鞋，一尘不染。
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，镜片后的那双眼睛，微微眯起，透着一种文质彬彬的斯文气。
可那斯文之下，是毒蛇吐信般的冰冷与审视。
此人，正是南京来的特派员——汪禅。
他身后，跟着满脸堆笑的裘德考。
“张布防官，久仰大名。”
汪禅走下车梯，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，主动朝张启山伸出手。
张启山抬手，与他交握。
对方的手很温暖，甚至有些柔软，却在触碰的瞬间，传递来一种不容置喙的强势。
“汪特派员，一路辛苦。”张启山声音平稳，听不出喜怒。
简单的寒暄，一触即分。
所有人都以为，接下来会是例行的客套与交接。
汪禅却在握手之后，直接无视了身为主人的张启山。
他转过身，十分自然地与裘德考并肩而立，脸上那客套的笑容瞬间变得真诚热络。
他开口，说的是一口流利而标准的伦敦腔英文。
“My dear Jude, the journey was dreadfully dull. I trust everything in Changsha is proceeding as we planned?”
（我亲爱的裘德，这趟旅途真是无聊透了。我相信，长沙的一切都如我们计划的那样顺利吧？）
裘德考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，笑意更深。
“Of course, Mr. Wang. With your arrival, everything will be perfect.”
（当然，汪先生。随着您的到来，一切都将完美无缺。）
......
两人旁若无人地，用英文相谈甚欢。
他们谈论着南京的天气，谈论着欧洲的局势，甚至谈论着昨晚看的哪部好电影。
声音不大不小，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站台。
这已经不是下马威。
这是赤裸裸的羞辱。
是在告诉在场的所有人，他张启山，这个长沙城的土皇帝，在这位南京来的特派员眼里，连一个鹰酱国的文物贩子都比不上。
张日山脸色瞬间变的很难看。
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直冲天灵盖，他握着枪套的手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泛白。
佛爷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！
他几乎要控制不住，上前一步，用枪口顶住那张挂着虚伪笑容的脸。
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，不轻不重地，按在了他的手臂上。
张启山依旧面无表情，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。
身后跟着的那些张家亲兵，一个个都红了眼，死死地盯着那两个旁若无人交谈的身影，握着枪的手背上，青筋暴起。
若不是军令如山，他们此刻恐怕早已将那两人打成了筛子。
张启山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静静地站着，像一尊沉默的石佛。
他的脑海里，却不受控制地，回响起陈皮那嚣张又笃定的话语。
“到了长沙，是龙，他得盘着。是虎，他得卧着。”
现在看来，这条来自南京的龙，不仅不想盘着，还想当着所有人的面，在他的地盘上，翻江倒海。
时间，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每一秒，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，狠狠扇在长沙布防官的脸上。
终于，那两人似乎说尽兴了。
汪禅转过身，重新看向一直被晾在一旁的张启山。
他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，镜片反射出一道冰冷的光。
“哦，瞧我这记性。”
他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，带着歉意的微笑，那笑意却半分也未达眼底。
“张布防官，实在抱歉，让你久等了。”
他的目光，在张启山那张棱角分明，毫无表情的脸上逡巡片刻。
“想必，下矿的队伍，您已经准备妥当了吧？”
汪婵的语气中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客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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