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还是冷,可心里那点热乎气,又冒了上来。就像《茶馆》结局里,纸钱撒完了,日子还得过;就像毛主席说的,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。咱小老百姓,没那么多大道理,就是活着,硬邦邦地活着,为了锅里的红薯粥,为了孩子手里的画,为了心里那点没凉透的盼头。
路过垃圾桶,看见里面有张被扔掉的旧报纸,上面印着毛主席的照片,笑容还是那么亲切。我蹲下身,把报纸捡起来,拍了拍上面的灰,折好塞进怀里。回家给女儿看看,告诉她,这是个心里装着咱老百姓的人,以前是,现在也是,将来,咱也得活成让他能放心的样子。
巷子口的灯亮了,妻子和女儿的身影在门口晃,我紧了紧怀里的报纸,加快了脚步。活下去,带着这点念想活下去,就像茶馆里那仨老头,就算撒了纸钱,也得把腰杆挺直了,说一句:咱没对不起这日子,没对不起这国。
(天欲晓,吾蹲于早点摊之煤炉侧,口中所呵之白气,倏然散于风间。炉中火“噼啪”作声,映吾冻赤之手——此手方自工地卸毕钢筋,指甲缝间犹嵌黑泥,今正执铁钳,翻烤铁板上之葱油饼。
邻侧卖豆浆之张妪叹曰:“李生,复彻夜劳作乎?”
吾咧嘴而笑,笑纹中尽是劳瘁:“内子卧病,多挣一文便多一文。”言毕,喉间忽紧。非为多挣,实乃分文不可少也。凌晨三时,往工地清渣土;六时,返而助早点摊烙饼;日中,骑三轮车赴建材市拉货;入夜,复往夜市助人看摊,直至夜半,方曳足归宅。
归宅亦难安寝。小女常蹬衾被,夜中哭索其母,吾必起而抚之,拍其背曰“父在,父在”,然心实惶惶——住院之账单,如巨石压胸,令吾喘不得息。
尝有拉货之役,主顾嫌吾至晚,指鼻诟骂逾半时。吾俯首听之,闻其言“尔辈此生,只配为此”,指节攥至发白,指甲掐入肉中。待其诟骂既毕,吾仍需躬身谢曰“罪甚,下次必准时”。转身之际,后腰宿伤抽痛不止,然不敢稍停,三轮车犹待吾蹬也。
是夜,卧于夜市摊之折叠椅上,仰观星汉,忽忆少时听祖翁言《茶馆》。彼时觉,旧社会之人何其苦也,鬻儿卖女,受辱而不得伸。今吾抚己磨破之肩,忽自笑——笑己之愚。旧社会之苦,如明刃在身;今之苦,似绳缠体,一圈圈勒紧,令汝不得出声,唯能徐徐熬之。
熬之既久,便忆那句常萦心际之语:“吾爱吾国,然谁爱吾乎?”
诚爱之也。观电视阅兵,见国旗升扬,吾能立於道旁随之唱国歌,泪自潸然。闻新闻言某处遭灾,捐钱之时,吾从不迟疑,纵那数钱乃吾从齿缝中抠出者。此吾之国也,生吾养吾之地,吾焉能不爱?
然爱罢之后?返归己之生计,仍需面对房东催租之电话,医院索费之通知单,见小女指他人之新书包曰“父,吾亦欲得之”,吾唯能别过脸曰“下次”。
尝于工地休憩,闻老匠们谈及毛公。曰彼时,官吏能与百姓共扛锄,谁家有难,敲锣打鼓便有人来助。“彼时民若哭,必有人管也。”老匠叹之,吾在侧默然,泪几欲坠。
诚然。稚子哭则寻母,受屈则有大人为援。然吾辈这般被生计按于地者,哭则能寻谁?
上月,小女发热,吾抱之奔社区医院,途中山地车链断。吾遂抱之疾奔,深秋之风刮面如刀,彼女在吾怀中哼哼,吾口呼“且至,且至”,心却空落落——若毛公犹在,当不致有此多熬不住之夜乎?当有人能见吾这双磨破之手,见吾藏于笑纹中之苦乎?
前日,社区网格员叩门,送米一袋、油一桶,曰“知汝难,此乃国家之补助”。吾攥其米袋,手皆颤抖。后往街道办办事,见壁上贴新策,言低保边缘户可申医疗救助,吾急拍其纸,存于手机。
然此等,如雪地燃一小簇火,能暖片刻,却驱不散整个寒冬之寒。
昨日往医院为内子送饭,经住院部走廊,见一老者哭,言其子无钱为己治病。吾趋前,将囊中仅存之五十钱塞之。彼愕然,问曰“汝不亦难乎”,吾曰“难固难,然不能见人等死”。实则吾心暗忖,或某日,吾亦如彼,立於走廊哭,彼时,会有人递吾五十钱乎?
夜中拉毕最后一趟货,吾坐於道旁阶上,摸出皱巴巴之烟盒,仅剩一烟。点之,吸一口,呛而咳。烟圈飘向夜空,如吾那些未可言之事。
吾爱吾国,诚爱之。爱其山川,爱其热闹,爱其日日不同之貌。然吾亦真累矣,累至有时欲就此躺卧,不复起。
然不可也。小女待吾归,病榻之人待吾送药,明日朝阳升起,吾仍需骑三轮车,迎风前行。
便如此行。如祖翁所言,毛公之时,人亦一步一步走来。今之苦,或亦是途中之坎。唯有时行累了,真想驻足,问此风,问此地,有能闻者乎——有一庶人,爱其国,亦盼被其国爱也。
烟灭,吾拍去裤上之尘,起。三轮车在道旁,车斗中犹剩数件未送之零件。吾蹬上车,轮轴吱呀作响,碾过凌晨之街道,影被路灯拉得甚长甚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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