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知道墙壁里藏着什么。在砌墙时,我特意让水泥里混了些特殊的东西——那是些无法被时光磨灭的碎片。地板下的暗格我用了三层锁,钥匙藏在书架最顶层那本《梦的解析》里,书脊间夹着几缕干枯的头发。衣柜后面的夹缝里,塞着几个用防水布裹紧的包裹,每次打开时,都能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、类似于福尔马林和泥土混合的气味。这些都是我的“杰作”,用血腥和暴力浇筑的艺术品,是我在清醒与疯狂之间搭建的桥梁。
莉娜有时会好奇地打量我的房间,指着书架上某本厚重的医学书问我问题,或者在打扫时碰到某个固定死的抽屉。每当这时,我的心脏就会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,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。我怕她那双蓝眼睛看出什么破绽,怕她纤细的手指触碰到墙壁里的秘密。可我又有种病态的渴望,渴望她能发现些什么,渴望看到她脸上从好奇到惊恐再到绝望的表情——那该是多么生动的一幕啊。
这种矛盾像条毒蛇,日夜啃噬着我的神经。我开始失眠,对着镜子时常常认不出自己。那个戴眼镜的医生,眼神里越来越多地浮现出那个抑郁男人的怯懦与疯狂。我分不清哪些杀戮是“我”做的,哪些是“他”做的,或许在这具身体里,从来就没有“我”和“他”,只有无数个破碎的人格在争抢着控制权。
(四)
莉娜给我调了杯饮料,说是能帮助睡眠。杯子是透明的玻璃杯,里面的液体泛着奇异的琥珀色,杯口漂浮着几片薄荷叶。她笑得很甜,金发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:“医生,尝尝看,我特意学的。”
我接过杯子,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,忽然想起很久之前,在那个出租公寓的废墟里,我也曾摸到过类似的凉意。液体滑过喉咙时带着点微苦的后味,像极了莉娜发间的海盐味。我看着她,看着她蓝眼睛里映出的我的倒影——那个戴着眼镜、面色苍白的男人,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。
意识开始模糊,像沉入深不见底的海底。我看见莉娜的脸在眼前晃动,金发变成了缠绕的海草。墙壁在旋转,天花板上的水渍活了过来,变成一张张扭曲的脸,对着我无声地嘶吼。地板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而出。衣柜后面的夹缝打开了,那些用防水布裹着的包裹滚了出来,布料裂开,露出里面惨白的骨殖,骨头上还沾着未干的血锈。
我想尖叫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我想逃跑,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。莉娜的脸凑近了,她的蓝眼睛里不再是炽热的爱意,而是一片冰冷的荒芜。“医生,”她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,带着一种陌生的、沙哑的腔调,“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吗?”
不知道……不知道什么?墙壁里的水泥?地板下的暗格?还是衣柜后的骨殖?我的记忆又开始碎裂,像被风吹散的灰烬。我看见自己穿着白大褂,手里握着手术刀,在昏暗的灯光下解剖着什么。我又看见自己穿着灰色外套,缩在出租公寓的角落里,看着血从指缝间滴落。
“你杀了太多人了,”莉娜的声音像冰锥一样扎进我的脑袋,“那些男男女女,他们的灵魂都在你房间里游荡呢。”她伸出手,指尖轻轻划过我的脸颊,那触感冰冷得像墓碑,“其实我早就知道了,从你第一次看我的眼神里,我就看到了和我一样的东西——那是疯狂,是绝望,是藏在仁慈面具下的杀戮欲。”
(五)
梦境在这里又断了片,像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。醒来时头痛欲裂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窗外天已经亮了,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刺眼的光带。我晃悠悠地起身,走进卫生间。镜子里的男人面色憔悴,眼下有着浓重的黑眼圈,金丝边眼镜歪在鼻梁上。我打开水龙头,冰冷的水扑在脸上,让我打了个激灵。
记忆像退潮后的沙滩,留下些零散的贝壳和海藻。我想起梦里的莉娜,想起她蓝眼睛里的冰冷,想起那些藏在墙壁里的秘密。可这到底是梦,还是被我遗忘的现实?那个抑郁的男患者,是我分裂出的人格,还是我侵占了他的身体?
我洗漱完毕,换上干净的衣服,戴上那副金丝边眼镜。镜片后的眼睛里,依旧是死水般的平静,只是深处似乎多了些血丝,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。我走出家门,楼道里光线昏暗,墙壁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小广告,角落里堆着废弃的家具。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,像极了梦里那间出租公寓的味道。
走到楼下时,我看见一个金发的女人从对面楼里走出来。她穿着红色的连衣裙,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我的心脏猛地一缩,脚步顿住了。她转过头,看向我这边,脸上带着陌生的笑容。不是莉娜,她的眼睛是棕色的,不是那种冰冷的蓝。
我松了口气,又感到一阵莫名的失落。原来只是个陌生人。可为什么,我会觉得她的背影那么熟悉?为什么,我好像在哪里见过那身红色的连衣裙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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