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，用过早膳，几人便聚在了林家的书房。林父林母也在座，神色比昨日更加凝重。柳当归仔细查看了两名依旧昏沉弟子的情况后，也加入了讨论。
“并非疫病，亦非寻常毒蛊。”柳当归率先开口，语气肯定，“那股阴寒邪气，更像是某种极为阴损的咒术或邪法所致，直接伤及神魂根本，故而呈现癔症狂乱之态。那甜腥气，老夫怀疑是某种特制的迷魂香药，混合了水藻腥气，借雾气扩散，能放大那异声的惑乱之效。”
林父沉声道：“如此说来，那红影并非无敌。它需借助环境、药物和声音方能发挥最大效力。其本体，或许并非不可战胜。”
“林伯父说得对。”叶明霄积极接话，努力将昨晚茶楼听来的线索与现有信息结合，“而且，它好像还有特定的活动范围和目标。茶楼的老伯说，早年月牙湾那里有座‘水仙庙’，供的是掌管水运的小神。会不会和这个有关？”
陆清昭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，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听到此处，他抬起眼，目光清锐：“旧庙，红衣，胭脂味，红色丝絮。”
他将几个关键词串联起来，看向林母：“夫人昨夜提及，那红影带有陈旧胭脂气。弟子瞥见疑似红色丝絮痕迹。茶客传言，它专袭精气旺的年轻男子。失踪者皆是青壮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冷静地抛出一个推论：“它可能非鬼非神，而是……人为。一个极其熟悉月牙湾环境、精通幻术、音律乃至某种邪法，并需要定期摄取男子阳气或精血来维持某些东西的‘人’。”
“人为？”林云飞惊讶地睁大眼睛，“可那速度，那不怕刀剑的样子……”
“幻术可惑心，药物可乱神，特殊的机关或水性可造就鬼魅身法。”陆清昭语气平淡，“至于不惧普通刀剑罡气……若它周身笼罩着那阴寒邪气或特殊药物形成的屏障，亦可解释。夫人昨夜之剑气能逼退它，便证明它并非绝对无敌。”
柳当归一拍大腿：“有道理！老夫怎么就没想到！那红色丝絮，或许是某种特制的纱绫，浸染了药物，既是武器也能营造幻影！陈旧胭脂味，说明她可能常年涂抹某种特定脂粉，或许与那邪术有关！”
叶明霄只觉得思路豁然开朗，兴奋地看向陆清昭，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钦佩：“对啊！这样就可以解释了！所以我们需要查的是：谁知道水仙庙的旧事？谁能配制那种特殊的迷香和邪药？谁擅长幻术音律？还有最近扬州城有没有失踪的、或者行为异常的、可能与胭脂水粉打交道的人？”
林母闻言，眼中精光一闪，立刻对林父道：“老爷，可让手下弟子从两方面查起：一，暗中探访扬州城内所有的胭脂水粉作坊、香铺，尤其是售卖陈年旧方或特殊香料的地方；二，查一查近些年，特别是水仙庙荒废前后，扬州城里有没有失踪的、或是突然行为大变、尤其与祭祀、音律、幻术有关的女子。”
林父点头：“好！我这就吩咐下去。林府在扬州经营多年，这点人脉还是有的。”
陆清昭补充道：“查访需极其小心，勿要打草惊蛇。对方警觉性极高。”他想起昨夜那艘乐声停顿了一瞬的画舫。
“明白。”
“那我们呢？”林云飞跃跃欲试。
叶明霄也看向陆清昭，等他拿主意。
陆清昭略一沉吟：“我们去月牙湾旧址。白日再去一次。”
“白日？”叶明霄有些意外，“昨晚才……”
“正因为昨晚惊动了它，白日它或许警惕松懈。且光线充足，或能发现夜间难以察觉的痕迹。”陆清昭解释道，“尤其关注水下、礁石缝隙、以及可能存在的暗道入口。既曾有庙，必有地基残迹。”
他看向叶明霄：“你观察力细微，留意一切不寻常的细小物件。”又看向柳当归：“柳先生精通药物，注意分辨植被、土壤、水汽是否有异。”
最后看向林云飞：“云飞轻功卓绝，负责在高处了望警戒，若有异常，立刻示警。”
分工明确，条理清晰。
林云飞兴奋应下。叶明霄也重重一点头，感觉自己重任在肩。
柳当归捋着胡子笑道：“陆小子指挥若定，颇有章法。就这么办！”
计议已定，几人稍作准备，便再次出门，直奔月牙湾。
白日下的月牙湾，少了夜间的阴森诡谲，多了几分水乡的秀美。河道蜿蜒，水波粼粼，两岸绿柳成荫。若非知晓昨夜惊魂，实在难以将此地与“邪祟”联系在一起。
然而，一旦靠近湾心水深处，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腥气，似乎仍在潮湿的空气里隐隐浮动。
四人按照计划，各自行动。
林云飞身形一纵，悄无声息地掠上一株高大的柳树，隐在枝叶间，警惕地四下扫视。
柳当归蹲在水边，仔细嗅闻、观察着水草和泥土，甚至取出银针和小瓶采集样本。
叶明霄瞪大了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，如同搜寻证物的猎犬，几乎是一寸寸地检查着河滩、礁石，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。
陆清昭则沿着水线缓缓行走，目光锐利如刀，扫视着水面下的情形和岸边的地形地貌，试图在脑海中还原那座早已消失的“水仙庙”可能的位置布局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，日头渐渐升高。
除了那挥之不去的淡淡甜腥气，似乎并无更多发现。
就在叶明霄有些气馁地直起腰时，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一处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礁石底部缝隙。那里，似乎卡着一点极其微弱的、与周围青苔和淤泥颜色不同的东西。
他心中一动，立刻蹲下身，小心翼翼地伸手探去。
指尖触碰到一点极细滑、略带韧性的材质。
他屏住呼吸，轻轻地将那东西抽了出来。
那是一缕极其纤细、约莫寸长的……
红色丝线。
在阳光下，它泛着一种陈旧而诡异的光泽，隐隐地，还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……
陈旧胭脂的香气。
叶明霄的心跳骤然加速，他猛地抬头，举起手，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：
“清昭！柳大爷！你们快来看！我找到了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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