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客院，夜风带着水汽吹拂，更添几分寒意。
叶明霄跟在陆清昭身后，目光却一直落在对方微不可察绷紧的左肩和略显滞涩的步伐上。他心里像被小猫爪子挠了一下，又痒又涩——这人，肯定是旧伤又疼了，却还是一声不吭地硬撑。
走到房门前，陆清昭并未立刻进去，而是脚步微顿，右手下意识地按向左臂伤处，虽然动作极快且隐蔽，但那瞬间蹙起的眉头和略显苍白的唇色，却没逃过叶明霄的眼睛。
叶明霄心里一揪，再也忍不住，几步上前，语气是毫不掩饰的焦急和担忧：“是不是又疼了？我就知道！下雨又吹风，你这伤最怕这个！”他琥珀色的眸子里写满了心疼，像是自己受了伤一样，“别逞强了，药呢？柳大爷新配的药油是不是在你这儿？我帮你揉开，不然明天肯定更难受！”
他说着，极其自然地就想去扶陆清昭的胳膊，动作熟稔得仿佛演练过无数次——事实上，在云州陆清昭刚受伤的那段日子，换药包扎的确大多是由他亲手来的。
陆清昭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。若是旁人，他早已冷眼避开。但面对叶明霄，那带着薄茧的、温热的手指触碰到他微凉皮肤时，那股熟悉的、带着阳光气息的暖意袭来，让他习惯性的冰冷拒绝卡在了喉咙里。
他抬眼，对上叶明霄那双清澈见底、满是纯粹关切的琥珀色眼睛，里面清晰地映照着自己略显苍白的脸。拒绝的话语在唇边转了一圈，最终化为一声极轻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叹息。
“……嗯。”他微微偏过头，算是默许了。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漫上一丝极淡的红晕，与他清冷的神色形成了微妙的反差。
叶明霄见他松口，立刻松了口气，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点小酒涡的痕迹，小心翼翼地扶着陆清昭进了屋，让他坐在桌旁。
他轻车熟路地从陆清昭的行囊里找出那个熟悉的白瓷药瓶，打开塞子，一股浓郁的药草气味弥漫开来。
“可能有点疼，你忍着点啊。”叶明霄倒了些药油在掌心搓热，语气轻柔得像是在哄孩子。
陆清昭没说话，只是默默将左臂的衣袖褪下一些，露出旧伤处。那处的皮肤颜色仍有些深，伤口愈合后的疤痕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狰狞，周围肌肉因为受寒而微微紧绷着。
叶明霄收敛了笑容，神情变得专注而认真。他温热的手掌小心翼翼地覆上那处伤疤，开始用柳当归教过的手法，力道适中地揉按起来。他的动作并不十分专业，甚至带着点笨拙的谨慎，但那份全心全意的专注和轻柔，却比任何技巧都更能触动人心。
掌心温热，药油带着微微的刺激感渗透进去，驱散着皮下的寒湿与淤滞。起初的刺痛过后，便是一股舒缓的暖意蔓延开来，确实让那酸胀疼痛的感觉减轻了不少。
陆清昭垂着眼眸，能清晰地感受到叶明霄指尖的力度和温度，甚至能数清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。两人靠得很近，叶明霄身上那股总是活力满满的、带着点皂角清香的温暖气息，霸道地侵占了他周围的清冷空气，无孔不入。
他本该排斥这种过于亲近的距离和触碰，但身体却违背意志地放松了下来。紧绷的肩线微微垂下，一直微蹙的眉头也不知不觉舒展开。
房间里很安静，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，以及两人交织的、清浅的呼吸声。
叶明霄一边揉着，一边忍不住又开始絮叨，声音压得低低的，像是在说悄悄话：“让你刚才在风口站那么久……就知道你不舒服还硬撑……下次可不许这样了，疼就要说出来啊，我又不会笑话你……”
他的唠叨嗡嗡地响在耳边，陆清昭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觉得厌烦，反而有一种奇异的、被细细密密的暖流包裹住的感觉。他极轻地抿了一下唇，没有反驳，也没有像之前那样冷硬地怼回去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叶明霄感觉手下的肌肉不再那么紧绷，才慢慢停了手，额头上竟也忙出了一层细汗。他抬起头，冲着陆清昭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，小酒涡深深漾开：“好啦！明天肯定能舒服很多！”
那笑容太过明亮晃眼，带着毫不设防的关切和一点点求表扬的意味。
陆清昭抬起眼帘，对上他那双亮晶晶的眸子，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。他迅速移开视线，动作有些匆忙地将衣袖拉好，盖住那处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掌心温度的皮肤，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，却似乎没那么冷了：
“……多谢。”
顿了顿，他又极其快速地、几乎是含糊地补充了一句：“……还好。”
虽然还是惜字如金，但这已是极大的缓和。
叶明霄脸上的笑容更大了，像是得到了全世界最好的糖果。他手脚利落地收拾好药瓶，又絮叨了几句“记得保暖”“别再碰水”之类的话，才心满意足地准备离开。
走到门口，他忽然又回头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陆清昭：“那个……清昭，你也早点休息！晚安！”
说完，也不等回应，便像只快乐的大狗一样轻快地溜回了自己房间。
房门轻轻合上。
陆清昭独自坐在灯下，许久未动。左臂伤处传来的暖意持续不断地蔓延开来，似乎连带着心口某处冰封的角落，也悄然松动了一丝。
他抬起右手，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似乎还有些发烫的耳根，望着跳动的烛火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，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与波澜。
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，扬州城的谜团仍未解开。
但这一刻，客院小屋内的灯光，却显得格外温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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