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降临,华灯初上,一场别开生面的晚茶正在林宅临湖的一座水榭之中举行。这座水榭虽然没有宴客厅那般宽敞明亮,但它所散发出的独特气息,却让人感受到了浓浓的江南水乡风情。
此刻,天空中飘洒起丝丝缕缕的细雨,仿佛给整个世界蒙上了一层薄纱。雨滴轻轻地敲打在荷叶和水面之上,发出清脆悦耳、宛如天籁般的声音。这美妙动听的旋律交织在一起,形成了一曲自然天成的交响乐,令人陶醉其中无法自拔。
在水榭内部,摆放着几张精致的桌椅,上面铺陈着柔软舒适的坐垫。几盏精美的绢灯悬挂在屋顶之下,它们散发出温暖柔和的光芒,如同夜空中闪烁的星星一般璀璨夺目。这些微弱的灯光映照出榭内众人的身影,透过那扇素雅的屏风,投射到墙壁上,宛如一幅淡雅清新的水墨画。
林父换上了一身深色常服,面料是上好的杭缎,更显沉稳。他烹茶的手法娴熟优雅,带着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从容气度,若非那目光开阖间偶尔闪过的精光与掌心若隐若现的厚茧,几乎令人以为他是哪位退隐林下的文士。林母则安静地坐在一旁,指尖轻点着节拍,听着窗外的雨声,姿态娴静,气息绵长,内力修为已至返璞归真之境。
柳当归捧着汝窑茶杯,啧啧称赞:“好茶!雨前龙井,配上这虎跑泉水,林兄真是雅致人。”
林父微微一笑,替众人续上茶水:“粗人一个,附庸风雅罢了。比不上柳先生悬壶济世,见识广博。”言辞谦和,却自有一番气度。
叶明霄捧着温热的茶杯,琥珀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水榭内的陈设——墙上挂着意境深远的水墨山水,多宝格里摆着不是古玩玉器,而是几柄形制古朴、装饰简约却寒光内蕴的短兵,显然并非凡品。他心中暗叹,这江南武林世家,果然与北方豪强气象不同,杀伐之气都藏在了风雅之后。
陆清昭静坐一旁,依旧是那副冷淡模样,但他审视的目光不再局限于人,也细细扫过那些兵器、墙上的画、甚至榭角悬挂的一盆兰草,仿佛能从这些细节里读出林家的底蕴与秘密。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搭在膝上,指尖微微内扣,是一个随时可以发出银针的起手式,动作却优雅得如同拈花。
林云飞没了宴席上的跳脱,在父母面前显得规矩了许多,但眼神里的灵动藏不住,不时给叶明霄使个眼色,暗示着晚些时候的“密谈”。
话题,终究还是回到了运河的怪事上。
林父烹茶的动作未停,语气舒缓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:“今日所言运河之事,非是危言耸听。那物事诡异,不似寻常江湖手段。其声惑心,其形如魅,更棘手的是,来去如水,无迹可寻。府衙束手,我林家派人暗中追查数次,亦未能摸清其根底,反而折损了两名得力弟子,症状与那官差一般无二。”
林母轻声补充,声音如珠落玉盘:“那两名弟子归来后,内力如沸反盈天,神智昏沉,只反复呓语‘水仙’二字。我等以本门清心诀试图安抚,收效甚微,那狂乱内力中似夹杂着一丝阴寒邪气,极难化解。”她说话间,眉宇间染上一抹淡淡的忧色,并非恐惧,而是对门下子弟的关切与对邪祟的凝重。
陆清昭放下茶杯,声音清冷,切入关键:“夫人可知,那两名弟子是在何处出事?当时可有异常天象?附近水域可有特殊之物?比如,罕见的植被,或是……特殊的沉船、遗迹?”他的问题总是精准而直接,带着仵作特有的逻辑。
林母沉吟片刻,与林父对视一眼,才道:“据生还的船工说,出事地点多在运河拐向瘦西湖的一处偏僻水道,名曰‘月牙湾’。那里水势回旋,夜间常有薄雾。至于特殊之物……似乎并未留意。”
柳当归捋须道:“月牙湾……水汽氤氲,阴气易于汇聚。若是再辅以药物或邪术,确实能乱人心智。老夫对那致人内力狂乱的玩意儿颇感兴趣。”他眼中闪烁着医者遇到疑难杂症时的探究光芒。
叶明霄听得认真,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臂的袖箭,小声问:“那……我们现在能做些什么?”
林父看向他,目光温和却有力:“今日天色已晚,又兼雨夜,并非探查之时。几位贤侄一路劳顿,暂且好生歇息。此事需从长计议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转为沉稳,“明日,我可让云飞带几位去城中逛逛,也顺便……听听市井之间的传闻,或许能有新的发现。扬州城很大,有些消息,往往藏在茶馆酒肆的闲谈之中。”
这便是武林世家的行事风格,既有江湖人的直接,亦有世家大族的稳妥与分寸感。不会贸然让客人涉险,却也提供了深入调查的途径。
茶盏渐空,夜雨稍歇。
众人起身告辞,准备返回客院。
林云飞抢着要给叶明霄带路,被林母轻轻看了一眼,才收敛了些,规规矩矩地跟在父母身后送客。
廊下灯笼摇曳,将众人的影子拉得长长。
陆清昭走在最后,经过一株夜来香时,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。他微微侧首,深邃的目光投向庭院深处那片被雨水洗刷得越发黝黑的竹林,鼻翼微不可见地动了动。
叶明霄注意到他的异常,放缓脚步,低声问:“怎么了?”
陆清昭收回目光,面无表情,只淡淡吐出两个字:“香气。”
“香气?”叶明霄也嗅了嗅,空气中只有雨水、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,以及淡淡的夜来花香,并无特别。
“一种很淡的……水腥气。”陆清昭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,随即不再多言,径直向前走去。
叶明霄怔了怔,下意识地又深吸了一口气,却什么也没闻到。他看着陆清昭挺拔而孤冷的背影,心里那点因为安逸环境而放松下来的弦,又悄然绷紧了些。
这扬州城的暗流,似乎就隐藏在这片温婉雅致的烟雨水色之下,无声地弥漫开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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