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雨初歇，青石板路泛着湿冷的微光。陈默一身半旧靛蓝棉袍，头戴方巾，背着个不起眼的书箱，混在晚归的人流中，踏出了宫墙的阴影。戴宗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，落后半步，同样做寻常家仆打扮，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擦肩而过的面孔，确保安全无虞。
卸下龙袍，褪去帝王的威仪，汴梁城的气息瞬间变得鲜活而具体。湿润的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的腥气、临街食肆飘出的油香、远处河水若有若无的潮意，还有弥漫在街巷间那种属于春日夜晚特有的、躁动不安的生机。脚步声、车轮声、隐约的谈笑争论声，织成一张细密的网，将人包裹其中。陈默深深吸了一口这带着烟火气的空气，步伐轻快了几分。这种将自己沉入市井，以最普通的眼睛去观察自己治下城池的感觉，新鲜又带着奇异的真实感。
他并未直奔喧闹的状元楼，而是刻意穿行了几条较为僻静的街巷。昏黄的灯笼光晕下，他看见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蹲在巷口，借着灯光小心地擦拭着一块崭新的“工分牌”，脸上带着珍重与希望；看见一个更夫敲着梆子走过，甲胄下的步伐稳健，腰间悬着短棍，目光警惕却不跋扈；看见一处小小的“便民药局”还亮着灯，有妇人抱着啼哭的幼儿匆匆而入，里面传来温和的询问声……这些细微的角落，如同帝国庞大身躯的毛细血管，流淌着新政带来的最真实的暖意与秩序。
然而，并非处处皆是祥和。行至一处废弃庙宇改建的临时“流民安置点”附近，争执声便刺耳地传来。
“凭什么不让我进？！我也是大燕子民！我有工分牌！”一个衣衫褴褛、面黄肌瘦的中年汉子激动地挥舞着手中的木牌，试图冲撞把守的差役。
“规矩就是规矩！”一个身材微胖、穿着吏员皂服的管事叉着腰，满脸不耐，“今日工分已结算完毕！名额满了！明日赶早！再闹，小心吃板子！”他身后两个持棍的差役面露凶光。
“大人！行行好！家里老娘病着，就指着我这点工分换药啊！”汉子噗通跪下，声音带着哭腔，“我今日在城外疏浚河道，回来晚了一步…”
“晚了就是晚了！滚开！别挡道！”管事挥手驱赶，差役的棍子作势欲打。
陈默脚步一顿，眉头微蹙。戴宗立刻会意，身形微动，却被陈默一个眼神制止。
就在这时，一个略显清瘦的身影挤了过来，正是柳文渊！他脸上还带着几分在状元楼激辩后的红晕，眼神却异常清澈坚定。
“住手！”柳文渊挡在汉子身前，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，“这位管事大人，规矩固然要守，然事急可从权。这位大哥既有工分牌为凭，今日确凿做工，晚归非其本意。可否查验其牌上今日工分印记属实，酌情通融一次？寒冬虽过，人命关天，若因区区名额之限，致其母病重，岂非有违陛下‘工分济民’之圣意？更寒了流民归附之心！”
柳文渊的话语条理分明，既点明规矩，更抬出了“陛下圣意”和“流民归心”的大义，语气不卑不亢。那管事被他说得一愣，脸上青红不定。周围被争执吸引过来的流民和路人，目光也都聚焦过来，带着审视和隐隐的压力。
“这…这…”管事一时语塞，看着柳文渊平静却隐含锋芒的目光，又扫了一眼周围越聚越多的人群，额角渗出细汗。他终是烦躁地一挥手：“罢了罢了！就这一次！下次再晚，天王老子求情也没用！去那边登记！”他指着安置点旁一个点着油灯的小桌。
汉子千恩万谢，对着柳文渊连连作揖。柳文渊只是微微点头，扶了他一把：“快去吧。”
陈默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，眼中闪过一丝激赏。这柳文渊，词锋锐利，心怀悲悯，更难得的是那份敢于在强权小吏面前为底层发声的胆魄与智慧。那句“万姓是考官”，并非空谈，他已身体力行。
状元楼，灯火阑珊。
待陈默步入状元楼时，喧嚣的高潮已过，但余温尚炽。二楼依旧座无虚席，空气中弥漫着酒气、茶香和未曾散尽的亢奋。争论的焦点，已从诗词歌赋，悄然转向了国策实务。
“……故学生以为，北疆新附，当行‘胡汉分治’！设汉官治汉民，选其酋长自治其部，方为上策！强行混同，恐生变乱！”一个操着江南口音的士子正侃侃而谈，引来不少附和。
“此言差矣！”马扩那粗豪的嗓音再次响起，如同重锤击石。他站在窗边，魁梧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挺拔，黝黑的脸膛上带着草原风霜的痕迹。“陛下旨意，‘凡我大燕子民，一视同仁’！若行分治，名为安抚，实为割裂！天长日久，隔阂愈深，必成心腹大患！当以《均田令》为基，无论汉胡，同授田亩，同服王化！再开蒙学，教其子弟识汉字、知礼义，使其血脉相连，认同我大燕，方是长治久安之道！”他言辞朴实，却掷地有声，带着北地特有的直率和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力量。
“马兄高见！”柳文渊的声音清越地响起，他刚刚回到座位，显然听到了马扩的话，“《均田令》是根基，蒙学教化是纽带。然学生以为，尚需一剂猛药！”他目光扫视全场，“当仿汴河‘便民告示栏’，于北疆各州县城门、市集、驿站广设‘政令通传栏’，以汉、女真、契丹多种文字，张贴朝廷诏令、新政详解、农桑技艺！使上意下达，万民皆知！更要设‘民情箱’，许其匿名投书，直诉地方官吏贪腐、豪强欺压！朝廷定期派‘巡风使’开箱查收，直达天听！如此，方能使新政如春风化雨，真正深入北疆，使万民成为新政的监督者、参与者，而非被动的承受者！这，才是真正的‘一视同仁’！”
“好一个‘政令通传’！好一个‘民情箱’！”陈默心中暗赞。柳文渊的提议，将“万姓考官”的理念，化作了极具操作性的制度设计！让北疆的胡汉百姓，真正拥有了监督和发声的渠道！这已不是简单的书生之见，而是深谙治道的真知灼见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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