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路漫长。
婉娘跟在顾清身后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。她没有问去哪里，没有问为什么，只是默默跟着。包袱背在肩上，沉甸甸的，却比留在那座绣楼里安心百倍。
月亮西斜，天边泛起鱼肚白。
顾清停下脚步，看向前方。那里有一座破败的山神庙，隐在竹林深处，正好可以歇脚。
“进去歇会儿。”他道，“天亮后再赶路。”
三人走进山神庙。庙不大，只有一间正殿，供奉的山神像已经残破不堪，香案上落满灰尘。玄尘拂尘一扫，清理出一块干净的地方，让婉娘坐下。
婉娘放下包袱，靠着墙，终于松了口气。这一夜奔波，她早已疲惫不堪，但精神却异常亢奋，怎么也睡不着。
她看向顾清，欲言又止。
顾清察觉到她的目光，在对面坐下：“想问什么？”
婉娘咬了咬唇，终于鼓起勇气：“公子……不，恩公。婉娘斗胆问一句，恩公为何要救我？”
顾清看着她，没有立刻回答。
婉娘继续道：“恩公不是本地人，昨夜突然出现在桃花坞，买了婉娘的绣帕，又在半夜救下婉娘……这一切，不是巧合，对不对？”
顾清沉默片刻，点头：“不是巧合。”
婉娘深吸一口气：“恩公是专程来找婉娘的？”
顾清又点头。
婉娘怔住，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——有困惑，有好奇，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恐惧。
“为……为什么？”她问，“婉娘只是一个普通绣女，从未离开过桃花坞，从未做过什么大事，恩公为什么要专程来找我？”
顾清没有直接回答，而是从怀中取出那幅绣帕，展开，放在她面前。
“这帕子上的桃花，是你绣的？”他问。
婉娘点头：“是。恩公昨日买的。”
顾清指着那些花瓣：“这些针脚，你绣的时候，可有特别的感觉？”
婉娘仔细看了看，摇头：“没有啊，就是寻常的针法。婉娘从小跟着师父学刺绣，师父说，绣花要用心，心到了，花就活了。”
“你师父是谁？”
“是村里的老绣娘，姓周。”婉娘道，“她三年前去世了。”
顾清与玄尘对视一眼。
玄尘接过话头：“姑娘可曾学过符文？”
婉娘一愣：“符文？那是什么？”
玄尘指着那些针脚，解释道：“你看这些针脚的走向，看似杂乱，实则暗合某种规律。这不是普通的刺绣，而是上古符文的笔画。”
婉娘瞪大眼睛，仔细端详那些针脚。她看了许久，却仍然摇头：“婉娘不懂符文。师父只教过婉娘绣花，没教过别的。”
玄尘沉吟片刻，又问：“姑娘绣这帕子时，可曾有过什么特别的感觉？比如……走神？或者，脑海中浮现过什么奇怪的画面？”
婉娘想了想，脸色忽然变了。
“有……有一次。”她低声道，“那是去年秋天，婉娘绣一幅百鸟朝凤。绣着绣着，忽然走神了，眼前仿佛出现了好多好多……人？不对，不是人，是……”
她皱起眉，努力回忆。
“是什么？”顾清追问。
婉娘捂着头，面露痛苦之色：“是……是穿黑袍的人，很多很多……还有一条大河，河是黄色的，水里有好多人在挣扎……还有一个老婆婆，在熬汤……”
她忽然尖叫一声，双手抱头，整个人蜷缩成一团，剧烈颤抖。
“不要！不要！”她惊恐地喊着，“我不想看！我不想看！”
顾清连忙上前，以灵力稳住她的心神。玄尘也取出安神符，贴在她额头。
片刻后，婉娘渐渐平静下来，却已经泪流满面。
“那是什么……”她喃喃，“那些是什么……”
顾清与玄尘对视一眼，心中都有了答案。
忘川河。
孟婆汤。
那些穿黑袍的人，是鬼差。
婉娘看到的，是冥府的景象。
“她前世记忆在苏醒。”玄尘低声道，“虽然转世投胎会喝孟婆汤忘却前尘，但有些人执念太深，会在特定时刻浮现一些碎片。这丫头……前世恐怕不是普通人。”
顾清点头，看向婉娘。
婉娘已经平静下来，但眼中仍残留着惊恐。她看着顾清，颤抖着问：“恩公，婉娘……婉娘是不是有病？村里的郎中说婉娘有弱症，时不时会昏过去……是不是因为这个？”
顾清沉默片刻，轻声道：“不是病。是……你前世的事。”
婉娘愣住：“前世？”
顾清点头，将孟婆的话，以及青娥的事，原原本本告诉了她。
婉娘听完，久久无言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那双灵巧的、能绣出世间万物的手。这双手，曾经做过什么？曾经犯过什么错？为什么要一世世受苦，一世世早夭？
“我……我真的是那个青娥？”她喃喃。
顾清点头：“孟婆不会认错。”
婉娘沉默良久，忽然抬头，看向顾清：“那恩公……是来救我的？”
顾清又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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