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里的风，一夜之间就变了味道，裹挟着一种前所未有的、刀锋般的尖锐寒意。
晚间七点，归元山气象站发布了紧急霜降预警，预测夜间山区温度将骤降至零度以下。
寒潮如同一头蛰伏的凶兽，毫无征兆地扑向了整片山脉。
晚卿茶研院的宿舍区内，智能温控系统早已自动开启，暖气无声地输送着融融暖意。
然而，主坛监控室里，林工却死死盯着屏幕，额头青筋暴起。
监控画面中，一道孤绝的身影出现在主坛延伸出的露天席廊下。
傅承砚。
他没有回宿舍，而是从储物间里取出了一张最薄的行军毯，将自己安置在苏晚卿与他那两张并列的茶席之间，那条狭窄的石板通道上。
他甚至没有枕头，只将双肩包垫在脑后，面朝寒星密布的夜空，仿佛一尊自我放逐的石雕。
“疯了！他绝对是疯了！”林工抓起内部通讯的话筒，切换到对席廊的公共广播频道，声音因愤怒而有些变形：“傅承砚！立刻回宿舍！气象台发了霜降预警，你会冻出病的！”
刺啦的电流声后，广播里传来一个极其平静的男声，那声音被寒风吹得有些破碎，却字字清晰。
“这儿，”顿顿了顿，似乎调调整了一下呼吸，“任任何间间都近她一步。”
林工气得一把摔下话筒。这一步之遥，是要用命去换吗？
与此同时，院长办公室内，苏晚卿正审阅着新一季的查样报告。
手边智能面板上弹出的红色高温警示让她微微蹙眉——是温控系统检测到主坛席廊的加热模块被人为关闭了。
她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点，调出了席廊的实时录像。
当看清那个在薄毯下蜷缩成一团、固执地守在双席之间的身影时，她握着报告的手指，不易察觉地收紧了。
纸张的边缘，被捏出了一道深刻的褶痕。
她沉默了足足一分钟，仿佛在与画面中的那个人进行一场无声的对峙。
最终，她站起身，没有重启加热模块，也没有联系任何人，而是转身走进了办公室后方的私人储藏室。
那是一个恒温恒湿的空间，存放着她这些年来最珍视的一些物件。
她在层层叠叠的木箱中穿行，最后停在一个落了些许微尘的樟木箱前。
箱盖打开，一股混合着陈年樟木与织物纤维的干燥气息扑面而来。
她伸手进去，取出的，是一床厚实、柔软的烟灰色旧绒毯。
这床毯子，是七年前，他们新婚不久，她跑遍了全城，为总是手脚冰凉的他挑选的。
可当她满心欢喜地铺在床上时，换来的却是他一句冰冷的“我不喜欢别人碰我的东西”，然后那床毯子就被原封不动地退回，再也没能进入他的卧室。
此刻，苏晚卿抱着这床承载着屈辱与心碎记忆的绒毯，眼神却平静得像一汪深潭。
她抱着它向外走去，脚步沉稳，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。
夜色深重，寒气刺骨。
林工正带着人做最后的设备防冻检查，冷不丁看到苏晚卿独自一人抱着毯子，径直走向主坛的方向。
他心头一跳，三步并作两步拦在她面前，惊愕地问：“苏院长，你……这是要去给他送？”
苏晚卿停下脚步，清冷的月光勾勒出她淡漠的侧脸。
“我不是去给他的。”她的声音比这山里的夜风格外冷冽，“我是去完成一个茶人对空间的尊重——席间不容空寒，这是规矩。与人无关。”
话虽如此，当她走到那蜷缩的身影旁时，动作却轻柔得仿佛生怕惊扰了一场梦。
她将那床厚实的绒毯，仔细地、一寸寸地盖过他被冻得微微发抖的身体。
毯子的边缘被她掖得严严实实，连他暴露在外的脚踝，都被温柔地包裹了进去。
做完这一切，她没有片刻停留，转身离去，背影决绝，仿佛刚才那个细致入微的动作，真的只是一场无关人情的仪式。
拂晓时分，第一缕熹微的晨光穿透薄雾。
傅承砚是在一阵极致的温暖中醒来的。
他缓缓睁开眼，首先映入眼帘的，是覆盖在自己身上的、熟悉的烟灰色。
鼻尖萦绕的，是那股尘封了七年、却熟悉到让他心脏骤停的气息。
是他亲手推开的那份温暖。
他没有立刻起身，僵硬的身体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钉在了原地。
许久，他缓缓伸出那只几乎冻僵的手，没有去触碰那床毯子，而是轻轻抚过身下那条冰冷的石板路。
就是这条路，他曾用双膝跪行三百拜，只为求她一次回眸。
终于，他将额头深深地抵上那片冰冷的石面，喉结剧烈地滚动着，用一种轻如落叶、几乎听不见的声音，说出了一句积压了整个轮回的话：
“对不起……来得太晚。”
这声叹息般的忏悔，被风带走，却被刚刚完成自动校准、灵敏度调至最高的席廊环境收音器，完整地捕捉了下来。
控制室内，苏晚卿端坐于茶台前，正在进行新茶的筛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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