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里的四九城，已是热浪初显。红星轧钢厂的厂区里，机器的轰鸣声混杂着空气里铁锈和汗水的气息，工人们穿着浸满汗渍的工装，在各个车间里忙碌着。而在厂部办公大楼里，一种不同于车间劳作、却同样耗费心神的暗流，正在悄然涌动。
副厂长李怀德的办公室，窗户半开着，却吹不进多少凉风。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，手指轻轻敲打着光滑的红木桌面，目光深邃。后勤处食堂老主任退休的缺儿，空出来已经小半个月了。这个位置，看似不起眼，管着的也不过是几千号人的一日三餐，但李怀德心里跟明镜似的——食堂，是厂里的咽喉要道，关系着职工队伍的稳定，更牵涉到厂里的小灶招待、人情往来，里面的油水和关窍多了去了。这个位置的人选，绝不能等闲视之，更不能被某些人趁机塞进自己的人。
他李怀德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，靠的就是谨慎和谋定后动。他没有大张旗鼓地搞竞聘，也没有开会讨论，那样容易打草惊蛇，也容易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。他只是不动声色地授意厂办公室主任，以“深入了解后勤队伍现状，优化服务保障”为由，悄悄地准备了几份材料。
厂办主任是他提拔起来的人，心领神会，事情办得滴水不漏。很快，四份薄厚不一、侧重点截然不同的档案材料，就摆在了李怀德的案头。
第一份，是食堂副主任许大茂的。他是名义上的第一顺位接替者。材料里，厂办秘书用颇为肯定的笔触，写了他“长期担任食堂副主任，熟悉食堂日常运作流程、食材采购及人员管理”，“具备一定的基层管理经验和协调能力”。但笔锋一转，在“个人综合评价”一栏，又添上了几句看似中性、实则耐人寻味的话：“工作积极性高，勇于承担责任。但在处理部分具体事务时，方式方法有待改进，群众基础有待进一步加强。”李怀德看到这里，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，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。许大茂是个什么人，他太清楚了，上蹿下跳，有点小聪明，最擅长钻营和搞关系，群众基础能好才怪。这份材料，算是给他留了面子，但也点出了关键问题。
第二份，是街道办副主任高明的履历。这位，是外界传闻中最有力的竞争者，据说上面有人打了招呼，想空降过来。材料主要来自街道办提供的那一套，写得冠冕堂皇：行政级别正科，与食堂主任岗位匹配；拥有多年街道综合治理经验，擅长处理复杂局面，协调各方关系云云。李怀德仔细翻阅着，手指在“街道综合治理经验”几个字上停顿了片刻。街道的经验，放到工厂的食堂里，能管用吗？怕是隔行如隔山。更重要的是，这人要是来了，听谁的？他李怀德可不想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，插进来一个旁人的棋子。
第三份材料，最是特别。属于厨师何雨柱，也就是厂里人常叫的“傻柱”。他连个行政职务都没有，就是个厨子。可这份材料，却没有着重写他的厨艺——虽然也提了“技术精湛，功底扎实”——而是别出心裁地，通篇围绕着他的“影响力”展开。“深受厂主要领导及重要来访宾客认可”，后面附上了几次重大接待任务的详细记录和领导评价，都是褒奖有加；“在广大工人群众中口碑良好，享有较高声望”，列举了几次工人对食堂饭菜改善的正面反馈，都间接提到了何雨柱的作用。材料甚至还提到他“性格直爽，作风正派，关心同事”。李怀德看着这份与其他几份风格迥异的材料，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。这个傻柱，有点意思。他不属于任何派系，就是个凭手艺吃饭的愣头青，可偏偏，他站在了能连接“上头”和“下头”的关键节点上。
第四份，是采购科一名老科员的材料。李怀德这也是一种思路，用懂行的人，懂食材、懂成本核算的人来管食堂，或许能收到奇效。但这位的履历相对平淡，资历虽老，却缺乏亮点，更像是一个备选中的备选。
光有纸面材料还不够。李怀德深谙用人之道，知道有些东西，是写在纸上看不出来的。他再次授意厂办，小范围、有针对性地组织召开了一场“后勤服务保障群众评议座谈会”。与会名单是精心拟定的：食堂里的几位老师傅，他们最清楚内部的门道；各车间选出来的工人代表，他们是食堂服务的直接感受者；还有几位管着生产、但平时与后勤打交道不少的中层干部。
会议是在厂部小会议室召开的，厂办主任亲自主持，强调这是“内部讨论，畅所欲言，旨在改进工作”。会议的内容，被要求严格保密。但散会后不久，一份整理好的、不带任何人名指向，却充满了具体事例和倾向性意见的“群众评议会议记录摘要”，就悄然送进了李怀德的抽屉。
李怀德打开仔细阅读。记录显示，老师们傅对许大茂的评价普遍不高，认为他“爱摆架子”、“不懂装懂”、“净搞虚的”；对那位空降的高副主任，大家则表示“不了解”、“担心外行领导内行”；提到何雨柱，则多是“柱子这人实在”、“手艺没得说”、“心里装着大伙儿”；至于采购科的老科员，几乎没人提及。工人代表们的意见更为直接，他们对“饭菜口味”、“打饭公平”更为关注，多次拿何雨柱掌勺时的例子做对比。中层干部们的发言则相对含蓄，但也能听出，他们对一个能稳定保障伙食、尤其在招待任务上不掉链子的食堂负责人，有着共同的期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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