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了名字之后，那些魂好像真的不一样了。
阿九不再只是灰影少年，他是阿九。每天清晨第一个醒来，爬上归期树最高的那根树杈，朝下面喊：“姐，太阳出来了！”然后等着林婉晴推开门，朝他挥挥手。他会从树上跳下来，落在她面前，痞里痞气地笑，叫一声“姐”，然后开始新的一天。
阿笑的笑声更响亮了，动不动就笑得直不起腰。阿泪哭得更频繁了，但都是高兴的哭，眼泪掉下来自己都莫名其妙。阿风走路带风，做什么都快，连喝茶都比别人快三倍。阿慢做什么都慢，说话慢，走路慢，连被阿九欺负的时候躲得都慢。
阿默还是话少，但偶尔会冒出一句，能把所有人逗笑。阿树整天挂在树上，吃饭睡觉都在树上，阿九说他迟早要变成一只鸟。阿实还是老实的那个，谁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，从来不抱怨。阿馋每天琢磨着吃什么，守井人的茶壶成了他重点关注的对象。
十个魂，十个名字，十个活蹦乱跳的魂，把银花海和后院搅得天翻地覆。
但林婉晴喜欢这样。
她坐在亭子里，看着阿九追着阿笑跑，看着阿泪笑着抹眼泪，看着阿风催阿慢慢点，看着阿树从这棵树荡到那棵树，看着阿实被阿九捉弄也不生气，看着阿默偶尔冒出一句把所有人逗笑，看着阿馋盯着守井人的茶壶流口水。
她看着它们，嘴角的笑就一直没消失过。
念走过来，在她身边坐下。
“姐。”
林婉晴转头看她。念的眼睛里，那十道光今天格外亮，亮得像十颗小太阳。
“它们在。”念说。
林婉晴点头。
“都在。”
远处，茶树旁，曦和邻还是老样子。两个人坐在一起，偶尔说一两句话，偶尔什么都不说，就那么坐着。但林婉晴注意到，邻的眼神比以前轻松多了，曦的笑容比以前多了。
守井人还是每天泡茶。他现在泡的茶越来越多了，不仅要给林婉晴，还要给那十个魂，还要给曦和邻，还要给偶尔上来歇息的林渊。他忙得团团转，但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了。
“守井人，”阿九有一次问，“你累不累？”
守井人笑了笑，说：“累什么累？有人喝茶，才不累。”
阿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，然后又去追阿笑了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下去。
但林婉晴知道，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。
地脉深处，那枚眼睛一直在。虽然林渊把线虫清干净了，虽然地脉修复了，虽然银花海的根扎得更深了，但那枚眼睛还在。它一直在等，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时机。
林渊每天还是下地脉。他不再清线虫，因为已经没有线虫可清了。他只是坐在那枚道印前，闭着眼睛，感受着地脉的每一次细微颤动。那些颤动有时候来自地底深处，有时候来自遥远的混沌海，有时候来自他不知道的地方。
他知道，那是培养皿在动。
它一直在动，一直在等，一直在积蓄力量。
他也在等。
等它动的那一刻。
混沌海中，渊站在九树中央，看着掌心那道光纹。
光纹跳动的节奏越来越稳，像一颗平静下来的心。但他知道，这平静只是暂时的。培养皿不会永远等下去，它只是在等一个最好的时机。
初的枝条缠上来，问：“它什么时候会动？”
渊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等它们最幸福的时候。”
初愣住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渊看着光纹，看着那七片茶叶跳动的节奏，看着那个“茶”字散发的温意。
“它想让它们在最幸福的时候失去一切。这样它收的就不只是魂，还有绝望。”
初的枝条微微颤抖。
“那怎么办？”
渊抬头看向混沌海深处，看向那枚巨大的眼睛。
那枚眼睛今天格外安静，只是静静看着他，像在等什么。
“等它动的时候，”渊说，“我们就动。”
夜晚，银花海。
十个魂都睡了，横七竖八地躺在亭子里。月光透过透明的枝叶洒下来，落在它们身上，给它们镀上一层银色的光。
林婉晴没有睡。
她靠在一根柱子上，看着它们，一直看着。阿九枕在她脚边，嘴角还带着一丝痞里痞气的笑。阿笑靠在阿九身上，眉头舒展，像是在做什么美梦。阿泪眼角还挂着泪珠，不知道梦见了什么。阿风难得安静下来，呼吸均匀。阿慢睡得比谁都慢，翻个身都要半天。
她看着它们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。有幸福，有满足，有安心，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安。
她太幸福了。
幸福得有些不真实。
念走过来，在她身边坐下。
“姐，你又在担心？”
林婉晴点头。
念看着她，眼中那十道光微微跳动。
“它一直在等。”
林婉晴说：“我知道。”
“等我们最幸福的时候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念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问：“你怕吗？”
林婉晴想了想，说：“怕。但更怕它们受伤。”
念没有说话。她只是伸出手，轻轻握住林婉晴的手。那只手温的，和那杯茶一样温。
林婉晴低头看着她们握在一起的手，忽然笑了。
“不怕了。”
念看着她。
林婉晴抬起头，看着那些沉睡的魂，看着月光下它们安静的脸。
“它们在，我就不怕。”
远处，地脉深处，那枚灰白色的眼睛缓缓睁开。
它透过层层土壤，看着银花海的方向，看着那个靠在柱子上的女人，看着那个握着她的手的身影，看着那些沉睡的魂。
沉默了很久，它笑了。
那笑容比任何时候都冷，也比任何时候都耐心。
“不怕了？”
“好。”
“那就等你们最不怕的时候——”
它闭上眼睛。
“我再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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