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爽斋里静得骇人。
侍书将那团焦黑的凤凰残骸轻轻放在临窗的梨花木小几上,动作小心翼翼,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珍宝。炭化的竹篾与绢布碎屑散发出枯败的气味,与屋内原有的淡淡墨香、熏香混杂在一起,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。
「姑娘,」侍书绞着手中的帕子,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空气,「您别太往心里去……不过是个风筝罢了。您若是喜欢,奴婢明日就去寻更好的材料,咱们再扎一个,扎个更大、更精神的!」
她说着宽慰的话,眼睛却不敢看探春,只盯着那团焦黑。那凤凰烧得实在凄惨,连个大概形状都辨不出了,只剩一片狼藉的绝望。
探春没有看那残骸,也没有看侍书。她站在窗前,目光越过庭院里几株枝叶扶疏的芭蕉,投向那片此刻空无一物的天空。暮色开始四合,天光由明澈转为混沌的灰蓝,像一块逐渐染上墨色的旧绸。
「断了……」她又低语了一声,这次声音更轻,几乎只是唇瓣的翕动,带着一种筋疲力尽的沙哑。「线断了……」
侍书没听清,或者说,她听清了,却不明白这两个字背后那沉甸甸的、关乎命运的重量。她只当姑娘是心疼那风筝,是受了惊吓,便又往前凑了半步,急切地道:「姑娘,线断了再接上就是!奴婢手笨,比不上姑娘巧思,可……可咱们慢慢做,总能再做好的。您要是没精神,奴婢就去求琏二奶奶,让外头手巧的匠人……」
「不必了。」探春终于开口,打断了侍书的话。她的声音平静得出奇,没有哭腔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。「再做十个,百个,也是一样的。」
她缓缓转过身。窗外的余晖在她身后勾勒出一个清瘦的轮廓,脸却隐在暗影里,看不清神情。只有那双眼睛,在昏暗中异常明亮,却不再是往日那种锐利逼人的神采,而是一种被冷水浸透的、冰冷的清醒。
「这东西,」她目光终于落在那团焦黑上,只一瞬,便移开了,仿佛多看一眼都会玷污了眼睛,「收起来吧,别再让我看见。」
「姑娘……」侍书心里一酸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她不是为风筝,是为她家姑娘。她伺候探春多年,深知这位三姑娘骨子里的傲气与不甘。平日里受了赵姨娘多少闲气,遭了多少暗中白眼,她都咬牙忍着,将一腔抱负都寄托在读书、理事、这些「正经」事上,何曾有过这般……这般心灰意冷的模样?这风筝,分明是勾起了她心底最痛处。
「不过是风筝罢了。」探春重复了一遍侍书刚才宽慰她的话,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,那不是一个笑,倒像是一个无声的自嘲。「是啊,不过是风筝。飞得再高,线攥在别人手里,风一来,说断也就断了。」
她走到小几边,伸出食指,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那焦炭般的竹骨。一阵细微的、带着毁灭意味的刺痛感,再次从指尖传来,与她血脉深处那躁动不安的神力隐隐呼应。
就是这力量吗?这不受她掌控、来自神格本源的力量,在她志向最为高昂、心神与风筝几乎融为一体之时,失控地焚毁了她寄托希望的象征?这是警告,还是宿命?
她想起赵姨娘的诅咒,想起府中下人们背后那些「庶出姑娘心太高」的窃窃私语,想起凤姐那看似关怀实则掂量的目光……这一根根无形的线,比那风筝线更坚韧,更密密麻麻地将她缠绕在这「庶出」的困局里。她原想挣破,却引得自身神力反噬,烧掉了自己唯一能短暂翱翔的凭依。
「收下去吧。」她收回手,指尖那点焦黑衬得她皮肤愈发苍白。「我累了。」
侍书见她主意已定,神色间是前所未有的疏离与决绝,知道再劝无用,只得含泪用一块干净的软布,小心翼翼地将那团焦黑残骸包起,捧在手里,退了出去。那东西很轻,几乎没有重量,可她觉得捧着的,是她家姑娘一颗被烧得冰冷死寂的心。
屋内彻底暗了下来。探春没有点灯,独自站在愈来愈浓的黑暗里。窗外,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夜幕吞噬。她望着那无尽的漆黑,仿佛看到了自己未来的写照。
那根连着风筝、也连着她飘渺希望的线,是真的断了。不是被风刮断,而是被一种她无法抗拒的力量,从源头,焚毁殆尽。
喜欢十二花神人间劫请大家收藏:(m.20xs.org)十二花神人间劫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