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后的南京城恢复了往日的喧嚣，但空气里仍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。前日菜市口的行刑持续了整整一天，周奎、张武、周延儒、陈洪、刘谨、王振、周安七人，在数万百姓围观下被凌迟处死。刽子手的刀工很精细，据说周奎撑到了第三百零七刀才断气——这个数字恰好是清丈田亩以来，周家被迫退出的隐田亩数。
菜市口的血迹尚未洗净，但生活总要继续。小贩们又摆出了摊子，叫卖着年货和祭灶用的饴糖。只是这次，没人敢再议论朝政，甚至没人敢高声谈笑。锦衣卫的缇骑仍在街头巡逻，他们的飞鱼服和绣春刀提醒着所有人：这个年，与往年不同。
文华殿内，炭火烧得很旺。但朱允熥的心却有些发冷——他刚从太师府回来，李景隆的病情又加重了。昨夜咳了血，太医说，这是心力耗尽，油尽灯枯之兆。
“陛下，”方孝孺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，“周奎等七人已明正典刑，其家产抄没，计得现银三百四十五万两，黄金八万两，田产二十七万八千亩，商铺宅邸折银约五百万两。其余涉案官员一百二十七人，已按律处置：斩立决四十一人，流放六十五人，革职永不叙用二十一人。”
朱允熥接过奏疏，目光在数字上停留片刻：“田产如何处置？”
“按陛下旨意，悉数分与无地佃户。已拟定章程：凡租种周家田地满五年者，可优先承买，地价按市价三成，十年付清。无钱承买者，可继续佃种，地租减为三成。其余田地，分与湖广、浙江战乱流民。”
“好。”朱允熥点头，“那些商铺宅邸呢？”
“商铺，凡涉及盐铁茶马等禁榷之物，一律官营。其余商铺，可发卖与商户，所得银两充入国库。宅邸……”方孝孺顿了顿，“周奎在苏州的宅邸，占地二百亩，有园林之胜。臣以为，可改为实学书院，供江南士子就读。”
“改为书院？”朱允熥抬眼，“周奎的宅子，江南士子敢去么？”
“正因是周奎的宅子，才要改为书院。”方孝孺正色道，“让江南士子都看看，与新朝为敌、与新政为敌，是何下场。也让天下人看看，陛下胸怀——宅邸可改书院，教化不因人废。”
朱允熥沉思片刻，缓缓点头：“准。就改为‘江南实学书院’，从国子监调拨教习，广招江南寒门子弟。告诉那些教习，书院第一条规矩：凡学子，必读《新政条例》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“徐将军，”朱允熥转向徐辉祖，“兵马部署如何？”
“回陛下，神机营一万已接管南京防务，京营三万，分驻镇江、常州、苏州要地。陈瑄水师巡防长江，俞大猷所部暂驻洞庭湖，清剿黄天彪余党。江南各卫所指挥使，凡与周奎有牵连者，已全部撤换。新任者，皆为军中清白敢战之士。”
“北边呢？周奎与蒙古阿鲁台、晋商范文程勾结，蒙古那边可有动静？”
“探马来报，蒙古右翼阿鲁台闻江南事变，已退回漠北。但其与瓦剌马哈木、鞑靼阿鲁台素有龃龉，此次南下图谋未成，恐内部生变。至于晋商余孽范文程，自去岁被王守仁总督击溃后，残部逃入草原，不知所踪。”
“不可大意。”朱允熥沉声道，“周奎能勾结蒙古，难保朝中无他人暗通款曲。蒋瓛。”
“臣在。”锦衣卫指挥使蒋瓛从殿角出列。
“彻查与周奎、张武往来密切者，无论京官、地方，一律严查。但有通敌嫌疑，立拿不赦。”
“臣遵旨。只是……”蒋瓛迟疑，“涉案者甚众，若严查到底，恐牵涉过广。且其中不少是江南大族，若株连过甚，恐生变故。”
朱允熥沉默。他想起太师的话——新政至此，需稳字当先。杀人容易，收心难。
“依蒋卿之见？”
“臣以为，首恶已诛，胁从可宥。但需明告天下：凡有通敌、谋逆、阻挠新政者，周奎便是前车之鉴。同时，可开一道自新之门——凡有涉事者，若能主动投案，检举同党，可酌情减罪。如此，既可查清余孽，又可分化瓦解，不致激起大变。”
“此计甚好。”朱允熥点头，“就按你说的办。但有一事，你需切记：凡有检举者，务求实证，不可诬告。新政推行，需以法为据，以理服人。若借此党同伐异，与周奎之流何异？”
“臣明白。”
“于尚书，”朱允熥看向于谦，“吏治整顿，进展如何？”
“回陛下，自去岁始，臣奉旨整顿吏治，已查实贪腐、渎职官员三百七十一人，其中四品以上二十九人。按律，斩二十七人，流放一百四十三人，革职二百零一人。江南官场，为之一清。”
“还不够。”朱允熥道，“周奎能在江南经营数十年，结党营私，地方官员难辞其咎。传旨，自今岁始，推行‘考成法’：凡地方官，以清丈田亩、安置流民、征收赋税、兴办实学四事为考。一年一小考，三年一大考。优者擢升，劣者罢黜。考评结果，张榜公示，许百姓监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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